清晨五点半,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地将我唤醒。窗外,川南小城还笼罩在薄薄的晨曦里,静谧得能听见远处长江水隐隐的流动声。身旁,妻子和女儿正睡得香甜。我轻手轻脚地套上运动服和跑鞋,出门融入这将明未明的天色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是我自主择业回到泸州老家后的第八个年头,每天的晨跑,雷打不动。沿着滨江路慢跑,江风带着水汽扑面,湿润清凉,与西藏那干燥凛冽、仿佛能刮透骨髓的风截然不同。脚步落在平整的柏油路上,声音沉闷而踏实。这让我时常想起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带队出操的情景,那时每一步踩在砂石地上,都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今天跑到拐弯处,一辆挂着“WJ”牌照的越野车从身边缓缓驶过。就是这惊鸿一瞥,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片辽阔的雪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我当了指导员、教导员,在防空营一待就是近十年。我学会了像那位老班长一样,跑步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的步伐沉了,谁的呼吸乱了,都得留心。跑不动了,就上去推一把;思想开小差了,就吼一嗓子提个醒。部队里的跑步,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竞技,它是一个集体的熔炼,是意志与体能的双重砥砺。在那片离天最近的地方,我们用脚步丈量着国土,也用相互扶持的温情,对抗着极端环境的严酷。

不知不觉,我已跑到了长江边的一个小码头。停下脚步,做着拉伸,看着宽阔的江面被朝阳染成金色。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种熟悉的、酣畅淋漓的舒畅感。这种由运动带来的多巴胺的愉悦,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它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还“有力气”,还保持着一种积极的状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跑步归来,女儿刚刚起床,揉着惺忪的睡眼对我说:“爸爸,你又去跑步步啦?你真厉害!” 我抱起她,用满是胡茬的脸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她咯咯地笑个不停。这份天伦之乐,是高原之上那些思念家人的夜晚里,最深的期盼。

上午,送女儿去幼儿园后,我习惯性地拨通了老家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絮叨着家长里短,父亲则还是那样言简意赅,但听得出来,声音里带着欣慰。从前在部队,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父母的牵挂只能通过时断时续的电话线传递。如今,我能时常回去看看,陪父亲下盘棋,听母亲唠叨几句,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执勤”?

下午,微信“防空营兄弟连”的群里热闹起来,曾经带的兵,天南海北,有的还在服役,有的也像我一样回到了地方。大家分享着各自的生活,吐槽着工作的烦恼,也回忆着当年的糗事。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和昵称,仿佛大家还在一个营院里,喊一声“集合”,就能立刻站成笔直的队列。这份历经岁月洗礼的战友情,是军旅生涯赐予我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傍晚,我会拿起一本历史书或军事杂志,坐在阳台上静静地看一会儿。妻子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味飘散出来,这就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十七年西藏岁月里的那些艰苦、那些危险,但记忆最深的,却是官兵之间那种超越生死的信任与托付。正是在那种极端环境下,人性的温暖与力量才愈发璀璨。如今,在这温暖湿润的江南小城,我过着看似平淡的生活,但内心那片由雪域阳光锻造过的高地,从未陷落。那身无形的军装,我一直郑重地穿在心里。它提醒我,无论身处何地,一名军人的忠诚、责任与积极向上的精神,永不“退役”。

这,就是我的“躺平”生活。它看似平静,内里却奔涌着过往岁月赋予的深沉力量;它珍惜当下,也从未忘记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