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晓岚望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从始至终只看不语,心中那份读书人特有的镇定,此刻也被一点点磨得粉碎。

他看着老者在长久端详后,竟是长叹一声,缓缓起身,似乎一个字都不愿留下便要离去。

纪晓岚再也忍不住:“老先生,您既已观我面相,为何一言不发便要离去?”

老者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老者那苍老而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东来紫气西来烟,烟散还看紫气还。”

01

乾隆三十三年的夏天,京城的暑气似乎比往年更加灼人。

紫禁城琉璃瓦上的流光,映在纪晓岚的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苍白。

“着将纪昀发往乌鲁木齐,效力赎罪。”

乾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金銮殿的地砖上,也砸在了纪晓岚的心上。

那个“昀”字,是他的本名,此刻听来,却是如此的陌生和刺耳。

他跪在那里,山呼万岁,感受着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官场中人那种不动声色的漠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被誉为“天下第一才子”的纪晓岚,那个圣眷正浓的礼部侍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即将踏上三千里流放之路的罪臣,纪昀。

事情的起因,说来简单,却又复杂得像一张扯不断的人情网。

两淮盐引案发,他的亲家,时任两淮盐政的卢见曾深陷其中。

于公,他身为朝廷命官,理应避嫌,划清界限。

于私,亲家的苦苦哀求,女儿那含泪的眼眸,又让他这个性情中人如何能做到铁石心肠。

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用一个空信封,里面装了一点茶叶和盐,派人快马加鞭送了过去。

“盐”案亏“查”,所得“无几”。

这是他与卢见曾之间才懂的暗语,一个文人自作聪明的伎俩。

他以为这只是人情世故中的一点圆滑,却未曾想,天威难测。

乾隆皇帝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铁腕治吏的决心和绝对的忠诚。

纪晓岚的这点“小聪明”,恰恰触碰了帝王最敏感的逆鳞。

欺君,这是何等的大罪。

没有被满门抄斩,发往伊犁充当军奴,已经是念在他往日的功劳和才学上,法外开恩了。

可这样的“恩典”,对一个视名节与尊严如生命般的读书人而言,又与精神上的凌迟有何区别。

从金銮殿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身上的朝服被当场剥去,换上了一身粗布的囚衣。

沉重的枷锁套在颈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昔日谈笑风生的同僚,如今都远远地绕着他走,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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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凉薄,官场险恶,他在这一刻,体味得淋漓尽致。

押解他的官兵,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今天还是高高在上的大人,明天就可能成为阶下囚。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又是一趟例行的公事。

队伍缓缓启程,离开了繁华的京城。

马车的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巍峨的城楼,不敢去想府中的妻儿老小。

人到中年,本该是家庭的顶梁柱,如今,却成了整个家族的耻辱和负担。

这份愧疚,比身上的枷锁还要沉重千百倍。

西行的路,是漫长而枯燥的。

队伍日行数十里,风餐露宿。

曾经的他,出门是八抬大轿,前呼后拥。

如今,他只能蜷缩在狭窄的囚车里,感受着每一次的颠簸。

曾经的他,品的是顶级的雨前龙井,吃的是精致的玉盘珍馐。

如今,陪伴他的只有干硬的窝头和一碗浑浊的凉水。

身体上的折磨,尚可忍受。

精神上的落差,才最是熬人。

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会望着天上的孤月,彻夜难眠。

他会想起年轻时,意气风发,金榜题名,名满天下。

他会想起在朝堂上,与同僚激辩,与皇上对弈,那是何等的风光。

可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梦醒了,只剩下这无尽的黄沙古道。

他并非没有过怨恨。

怨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怨亲家为何要将自己拖下水,甚至在一瞬间,也会怨天子为何如此无情。

可每当这种念头升起,他又会迅速地将它掐灭。

圣贤书读了一辈子,教给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反求诸己”。

说到底,路是自己选的,错是自己犯的,怨不得任何人。

人活一世,谁能无过。

想通了这一点,他的心境,反倒慢慢平静了下来。

既然无法改变现状,那便试着去接受它。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待这次流放。

他不再视之为惩罚,而是一场修行。

一场脱离了名利场,回归本真,磨砺心性的修行。

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会跟押解的官兵聊起路边的风物。

“此地乃古时燕赵之地,民风慷慨悲歌。”

“你看那山峦走向,应是太行余脉,再往前走,地势便要愈发平坦了。”

官兵们起初还很惊讶,觉得这位前朝大官怕不是疯了。

可听得多了,竟也觉得十分有趣。

他们都是些粗人,大字不识一筐,哪里知道这些典故。

纪晓岚渊博的学识,和那份随遇而安的豁达,让他们在敬畏之余,也生出了一丝亲近。

渐渐地,对他的看管,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苛。

偶尔,还会多给他一个窝头,或是一碗热水。

纪晓岚知道,这是他用自己的态度,为自己赢得的一点尊严。

人,可以落魄,但精神不能垮掉。

只要精神不垮,走到哪里,都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纪晓岚。

车队就这样一路向西,穿过了河北,进入了山西。

眼前的景致,也从平原沃野,逐渐变得沟壑纵横,黄土漫天。

路,也越来越难走。

车轮时常会陷进松软的黄土里,需要众人合力才能推出来。

纪晓岚身上的囚衣,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成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的面容消瘦了,皮肤也变得黝黑粗糙,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他像是老僧入定一般,每日里默默观察着,默默思考着。

他将这沿途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这片土地的贫瘠,这些百姓的艰辛,这些都是他在京城,坐在书斋里,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他想,或许,这也是这次流放的意义之一。

让他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真正地去看一看,这片他曾为之效力的江山,和这江山上最真实的人民。

这天,队伍来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界。

烈日当头,所有人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口干舌燥。

领队的官差决定,在一处破败的驿站稍作休整。

这驿站,说是驿站,其实早已废弃,只剩下几面残垣断壁,勉强能遮挡一下阳光。

众人纷纷找了阴凉处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纪晓岚也被从囚车上放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目光不经意地一扫,忽然,就被墙角处的一个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算命先生。

02

那算命先生的形象,实在是普通至极,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凡。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静静地坐在一个马扎上。

身前,一块破旧的布幡铺在地上,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知天命,断乾坤”。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全白,乱蓬蓬的,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

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微微闭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在这尘土飞扬、人声嘈杂的破败驿站里,他一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开来。

几个官兵好奇地凑了过去,对着那布幡指指点点,言语中满是戏谑。

“嘿,老头,口气不小啊,还断乾坤?你倒是给我断断,咱们这趟差事顺不顺利?”一个年轻的官兵高声喊道。

那老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置若罔闻。

另一个官兵笑道:“我看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别理他。”

众人哄笑一阵,便觉得无趣,各自散开了。

纪晓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一生,饱读圣贤之书,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于算命卜卦这类江湖术士的伎俩,他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在他看来,人的命运,一半在天,一半在自己。

所谓的天,指的是时势与机遇。

而自己,则是指个人的品行与努力。

怨天尤人,或是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命理,都是懦夫和愚者的行为。

可今天,不知为何,看着那个仿佛已经入定的老者,他那颗坚定的唯物之心,竟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是这三千里流放之路,磨去了他太多的棱角与傲气。

或许,是前途的茫然未知,让他这颗曾经无比强大的内心,也需要寻找一丝哪怕是虚幻的慰藉。

他想起了京城的家。

想起了白发苍苍的老母,和倚门盼归的妻儿。

此去西域,天高路远,九死一生。

自己,还有机会活着回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想:纪晓岚啊纪晓岚,你竟也沦落到要求神问卜的地步了吗?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他走到老者的面前,学着江湖人的样子,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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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有礼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算命先生,像是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他的目光与纪晓岚相遇时,纪晓岚的心,猛地一震。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初看之下,似乎有些浑浊,像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

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在那浑浊的深处,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睿智与清明。

那眼神,不像是寻常算命先生那种故作高深的狡黠,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与淡然。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已了然。

“这位官人,是想问前程?”老者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纪晓岚一愣。

他身上穿着囚衣,枷锁在身,何来的“官人”之称?

他更未说自己想问什么,这老者竟一口道破。

他心中的那份轻视,不由得又收敛了几分。

“先生慧眼。”纪晓岚坦然承认,“在下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渺茫,心中实在困惑,想请先生为我指点一二。”

他并未说出自己的身份。

在这流放的路上,曾经的大学士、侍郎,都只是一个笑话。

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名的囚徒。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没有像其他算命先生那样,要求看手相,或是询问生辰八字。

他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纪晓岚的脸。

“相由心生,你的过往、现在与将来,都写在这张脸上了。”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纪晓岚的面相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驿站里的喧嚣,似乎都离他们远去。

纪晓岚就那样站着,任由老者的目光,像一把温和却又锋利的刀,将自己从里到外剖析得一干二净。

他能感觉到,老者的目光,先是停留在他的额头。

那里,代表着一个人的天庭与官禄。

然后,是他的眉眼。

那里,隐藏着一个人的性情与智慧。

接着,是他的鼻子和颧骨。

那是中年运势的象征。

最后,是他的嘴唇与下巴。

预示着一个人的晚年光景。

老者的表情,随着目光的移动,在不断地变化。

有时,他会微微点头,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值得肯定的地方。

有时,他又会紧锁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更多的时候,他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仿佛看透了纪晓岚这一生的荣辱与坎坷。

周围的官兵和一些歇脚的路人,见这边有热闹看,也都纷纷围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是那位曾经的大官在算命时,兴趣就更浓了。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神秘的老先生,能说出怎样一番惊世骇俗的论断。

纪晓岚的心,也随着老者那变幻的表情,而七上八下。

他的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即便是在金銮殿上面对天子雷霆之怒,也未曾像此刻这般紧张过。

因为那时,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知道将要面对怎样的惩罚。

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种完全未知的命运。

那是一种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无助和恐惧的茫然。

他看到老者那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惋惜、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赞许的神情。

纪晓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最后的论断,就要来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老者在长久地、长久地端详之后,并未开口。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然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贯穿了古今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太多的内容。

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有对世事艰辛的悲悯,也有对眼前之人未来命运的某种预见。

然后,他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收拾起地上的那块破布幡,将其仔细地叠好,收进怀里。

接着,便提起那个小马扎,看样子,竟是准备就此离去了。

03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看了半天的相,结果一个字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押解的官兵更是觉得这老头是在故弄玄虚,当即就有个脾气火爆的上前一步,拦住了老者的去路。

“喂,老家伙,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耍着玩吗?”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那官兵一眼,眼神平静如水,反倒让那官兵的气焰,莫名的矮了半截。

他没有理会官兵的质问,只是绕开他,继续朝前走。

纪晓岚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不怕听到坏的结果。

无论是说他此去九死一生,还是客死他乡,他觉得自己都能承受。

人到中年,最可怕的,不是绝望,而是连一个结果都没有的,无尽的等待与猜疑。

老者的沉默,比说出任何恶毒的谶语,都更加让他感到恐惧。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命运,已经坏到了无可救药,连说出来的必要都没有了?

难道,自己的人生,真的就将在这西行的黄沙之中,如一缕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消散殆尽吗?

不,他不甘心!

他还有老母要奉养,有妻儿要照顾。

他还有满腹的经纶,还有未竟的理想。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向终点。

一股巨大的不甘,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看着老者那即将远去的,略显佝偻的背影,再也顾不上什么读书人的体面与矜持。

他上前一步,对着老者的背影,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高声问道。

“老先生,您既已观我面相,为何一言不发便要离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气察的颤抖,回荡在这破败的驿站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瘦小的老者身上。

风,似乎也停了。

那老者,闻声,脚步猛地一顿。

他停在了那里,却没有回头。

他依旧背对着众人,背对着纪晓岚。

他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是他曾经获得无上荣耀,也是他如今黯然离开的地方。

时间,仿佛又一次被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半个世纪。

就在纪晓岚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老者那苍老而又异常清晰的声音,终于响起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东来紫气西来烟,烟散还看紫气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