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山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桌上的马灯剧烈摇晃。

他压低了声音,嘶吼道:“都别吵了!东山口,西山口,你们告诉我,哪条是活路?哪条不是死路!”

帐篷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灯芯燃烧的“滋滋”声和帐外伤兵压抑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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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黑石峡的第五天,是从一阵冰冷的晨雾中开始的。

雾气像一块湿透了的灰色裹尸布,沉甸甸地压在山谷里,也压在两万名红军战士的心头。

这里是绝地。

四面是刀削斧凿般的悬崖峭壁,黑色的岩体在阴沉的天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只有东西两个狭窄的山口,像是巨兽张开的嘴,外面,是八万敌军黑洞洞的枪口和炮口。

独立团团长李振山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了。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像是在眼睛里织了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指挥部的帐篷里,烟草和硝烟混合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营长张猛,一个浑身肌肉像石头一样结实的汉子,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团长,不能再等了!”

“粮食已经快没了,今天还能分到半碗野菜汤,明天呢?”

“伤员也撑不住了,没有药,连干净的布条都没有了!”

“跟他们拼了,从西山口冲,哪怕是死,也比窝在这里活活饿死、病死强!”

张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政委老陈坐在一个弹药箱上,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张猛,你冷静点。”

“西山口是敌人的主阵地,他们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就架在山口两侧的高地上。”

“我们现在这点兵力,这点弹药,冲过去就是给人家当活靶子。”

“这不是拼命,这是送死。”

李振山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副用铅笔画满了标记的简易地图。

地图上的黑石峡,就像一个拙劣的口袋。

而他们这两万人,就是被装进口袋里,扎紧了袋口的鱼。

两天前的那场突围,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至今还缠绕着每一个人。

当时,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东山口。

侦察兵的回报说,东山口的敌军兵力相对薄弱,夜间的防守似乎存在漏洞。

那是一个机会,一个看起来像是唯一的机会。

李振山把全团最精锐的战士都交给了张猛,把最后几箱子弹都搬了出来。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整个山谷都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战士们在出发前,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武器,很多人都把写好的家信塞进了贴身的衣兜。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十三岁的王尘也在那片黑暗里。

他不是战斗兵,只是团部的一个勤务兵,负责打杂、送信。

他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把小刀费力地削着一根树枝,想给一个腿部受伤的小战士做个拐杖。

当他听到军官们压低声音讨论着“东山口”和“奇袭”这些字眼时,他削木头的手停了下来。

东山口。

这个名字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比这里任何人都清楚东山口意味着什么。

在他还没跟上红军,还跟着爷爷在这一带采药的时候,爷爷就反复告诫过他,绝对不能走进东山口。

当地人管那里叫“鬼愁涧”。

那地方的地形太阴险了。

从外面看,似乎是一条通路,可一旦走进去,就会发现那是一条极其狭长的石缝。

两边的崖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天然洞穴,像是一张巨大蜂巢的横切面。

爷爷说过,别说一支军队,就是一百个土匪藏在那些洞里,都能把路过的一个整编师打得片甲不存。

王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去告诉团长,告诉那些准备出发的叔叔伯伯们。

可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没人会在意的小勤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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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几次想朝指挥部的方向跑去,但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见了李振山团长严肃得像铁一样的脸,看见了张猛营长满是杀气的眼睛。

在这样决定两万人生死的时刻,谁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话?

他会不会被当成扰乱军心,直接被卫兵拖到一边?

恐惧和犹豫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猛带着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无声地涌向了东山口的方向。

那一夜的枪声,比过去几天加起来都要密集,都要惨烈。

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战士们的喊杀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声,在“鬼愁涧”狭窄的地形里被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令人肝胆俱裂的魔音。

战斗甚至没有持续到天亮就结束了。

当张猛被人从尸体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一条胳膊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

他带出去的一个营,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摸到,就被两侧崖壁上交叉的火网彻底撕碎了。

那一次惨败,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独立团最后的士气和希望。

02

此刻,指挥部的帐篷里,张猛的嘶吼渐渐平息,变成了粗重的喘息。

老陈的劝说也停了下来,变成了无奈的沉默。

李振山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将墙上的地图一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

“都别说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准备吧。”

“把电台砸了,密码本烧了。”

“文件全部销毁。”

“今天晚上,部队化整为零,能冲出去一个,算一个。”

“独立团……今天就走到头了。”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千斤巨石,砸在了帐篷里每个人的心上。

解散部队,各自为战。

这等同于承认了彻底的失败,等同于宣判了这支英雄部队的死刑。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

李振山走出帐篷,外面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他看到一张张年轻的、因为饥饿和绝望而变得蜡黄的脸。

这些战士,都是跟着他从一次次血战中冲杀出来的兄弟。

他曾经答应过他们,要带着他们打出一片新天地。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解散他们,让他们在这片绝地里自生自灭。

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身后坚硬的岩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指骨与岩石碰撞。

鲜血立刻顺着他的指缝流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岩石。

他感觉不到疼痛。

心里那种被撕裂的感觉,比任何肉体上的伤痛都要强烈百倍。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帐篷门帘被一只瘦小的手轻轻掀开了。

王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走了进来。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军官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帐篷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孩子。

王尘走到昏迷中的张猛身边,把汤碗递给卫生员。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退出去,而是转身,走到了那张被扔在地上的、揉成一团的地图前。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捡起来,一点一点地展开,重新铺在桌子上。

他的手指,抚过地图上那些代表山川和河流的线条。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北面那片被标记为“绝壁”,画着一排交叉线条的区域。

“团长……”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因紧张而引发的颤抖,但在死寂的帐篷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地图上……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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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让所有麻木的表情都瞬间凝固了。

一个参谋下意识地皱眉,刚想开口呵斥。

李振山却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尘。

“你说什么?”

王尘没有被团长骇人的目光吓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手指着那片“绝壁”。

“这里不是死路。”

“有一条路,叫‘天梯’,是采药人绑着绳子在悬崖上凿出来的,能翻过这座山,绕到敌人后头去。”

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指挥部里浓得化不开的绝望阴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即,他们的眼中不约而同地迸发出了骇人的光芒。

李振山一个箭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几乎把脸贴到了王尘的面前。

“路?什么路?在哪里?你仔细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利,抓住王尘肩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指节发白。

王尘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稳定住了心神。

“那条路很隐蔽,藏在一道瀑布的后面,入口在一个山洞里。”

“路很窄,就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一些脚窝,一次只能过一个人,还得手脚并用。”

“但是,它确实能通到山顶的另一边。”

王尘的描述清晰而具体,不像是在胡编乱造。

一股名为“希望”的情绪,在帐篷里迅速膨胀、发酵。

绝处逢生!

这是一个奇迹,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

军官们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难以置信。

西山口是死路。

东山口是陷阱。

可谁能想到,真正的生路,竟然在所有人都认为是绝壁的北面!

李振山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用力地拍着王尘瘦弱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你救了我们,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对所有人吼道:“马上通知下去!计划改变!全军准备,今晚,我们走‘天梯’!”

03

就在指挥部里的气氛达到顶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点燃时。

一直沉默的政委老陈,却伸手按住了准备下令的李振山。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没有丝毫的兴奋。

他弯下腰,看着王尘的眼睛,用一种极为缓慢而清晰的语速,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王尘,这么险要的路,当地人给它取了别的名字吗?”

“它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让帐篷里狂热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王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刚刚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脸颊,此刻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有什么可怕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李振山也意识到了不对,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说啊,孩子,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

王尘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有……当地人也叫它‘鬼探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