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子第一次摔老盆,那一年他才两岁,所以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爹去世时,临该发葬,是叔抱着他,握着他的手,把老盆摔碎了。
爹从躺在床上到走,德子太小还不知道难过,老盆碎的一刹那,德子却嚎啕大哭起来,人家都说德子的爹有灵,心里牵挂着孩子,也有人说小孩不到三岁能看到阴间的鬼神,知道和爹阴阳两隔,再想见面恐怕要等到来世了,所以才哭的。
但德子娘知道,是他叔用力过猛,把德子的手握痛了才大声哭起来的。
烧好百天纸,娘就被叔叔赶出家门,家有几亩田还有两处房子,娘几个走了,家产都是叔的了。娘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带着他和两个姐姐,边哭边回姥姥家去。
娘几个这阵式,外人看一眼就能估计个差不多,肯定是和家里生气被赶出来了,走到一个集市,德子娘又累又饿,还好身边带点零钱,就领孩子们到集市上吃点东西。
往那里一坐,就成了众人围观的对象,你一言我一语,时间不长,大家就听出一个大概来。
自有好事的人,拉着德子娘的手说“要不这样,你回到娘家也不一定能落下脚,弟弟容你还有兄弟媳妇呢,这街上卖包子的李憨子,他孤家寡人的你就嫁给他吧。”
李憨子名叫李德才,俗称李老大,又高又瘦还罗圈腿,他的特点全在脸上,两个眼睛,向下耷拉,八字眉成了45度,两个嘴角,也向下耷拉,把一个酒糟鼻子凸出的很有个性.
然后,那张长脸,两个腮帮子也跟着下垂,就好像是地球引力对他的吸引太大了,他身上的零件,感觉都往下错了位,还有他总是撸着脸,活脱脱的一个吊死鬼的模样。
更可气的还有个大噪门,声音从他口里喷出,那叫驴的声音啥样他的声音也是啥样,所以很少讲话,时间一长,人们都认为这家伙有点傻,后来开了个包子铺,没挂牌,但都叫憨子的包子铺,后来人们就顺嘴叫他李憨子了。
来人把娘几个领到包子铺,说明了情况,李憨子的嘴都咧到耳根上去了,赶紧把刚出锅热腾腾的包子端上来一盘,倒上两碗粥,亲自端到娘几个的面前。
两个姐姐吓得藏在娘的身后,死死的用娘的衣襟挡住眼睛,德子小,不知道害怕,光知道肚子饿得直叫,看到黄灿灿的包子,伸手就要去抓。
这次李老大没敢发声,估计他也是怕吓着孩子,一把拉住德子的手,一手拿起包子,蹲在德子前面,放在嘴边轻轻地吹起来。
先是掐下一丁点包子皮,放到德子嘴里,等德子咽下去,里面的肉馅也被他吹凉乎了,德子接过包子,身子却悄悄的依偎到李老大怀里,不管不顾地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众人都连连称奇,街上的小孩没有一个不怕李老大的,没想到这小孩不光不怕,还往他怀里钻,难道真的是缘分?
接着有人怂恿让德子叫爹,德子毫不犹豫的张开小嘴,清清脆脆叫了一声“大大。”
就这一声大大,把李老大的心都给叫碎了,更是把心给融化了,吊死鬼的脸艰难的张开,反而是更加难看。当然他是看不到自己脸的样子,只是开心的抱着德子,又抱又亲又搂又跳,原地转了好几圈,才涨红脸地应了一声,那一声大大,在李老大耳朵里,足足余音绕梁三日吧。
就这样德子娘和李老大住在了一起。
和李老大不同的是,他弟弟却长相英俊,娶个老婆叫秀兰,长腿、长脸小嘴巴,由于不爱讲话,外号冰美人,第一个下生是个小子,由于没看管好,夏天洗澡的时候溺亡了,后来好不容易怀孕,生了一个女儿。
至今,女儿已经六岁,下面还不见动静,
李老大由于没老婆,平时说是和兄弟两个人一做的生意,但钱都落到了冰美人的口袋,也就是管李老大一口饭吃,李老大也不计较,心想自己这样,也就是打一辈子光棍的命,有口吃得就行了。
娘几个一来,李老大就不得不和弟弟分开,各人干起各人的生意。
冰美人还是以前那副模样,成天板着个脸,德子娘可不一样了,不管是生人来还是熟客走,都是兄弟长大叔短,叫得像自己人一样,有小孩子过来买包子,每次还要多搭上一个,生意好坏立叛高下。
德子娘从小有点驼背,后来天天忙乎,腰弯得更厉害了,大家都叫她弯腰大娘。
过了两年,弯腰大娘也怀上了。李老大这下干劲更足了,由于两家饭店连在一起,都还住在一个院子,从德子他们进了这个家,几乎就没断过争吵声,好几次弯腰大娘都是被冰美人扯着头发骑在身上狠狠的扇耳光。
小孩出生后是个儿子,两口子干得更带劲了,等过了几个月才发现,这孩子有点不对劲,浑身没力气,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说的软骨病,在床上躺到七岁,最后还是得了一场病,离开了。
从那以后,冰美人和弯腰大娘两个人都没再怀上,不想德子的亲叔有天过来,非要把德子抱走不可。
原来从德子走后这么多年,老婆也没生下一男半女,求神问卜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后来才知道是德子叔有毛病,婶子拍拍屁股走了,过了些日子,突然间想起自己还有个亲侄子,这才不顾一切地赶过来,想把德子带走。
最后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大队干部出面,调停的结果是让德子两个姐姐先跟回去,等德子十八岁以后,自己决定去那里生活。
两个姐姐也不想在这里呆,成天被人叫带犊子,还受婶子的气,脸都没地方放,跟叔回家,毕竟自己是正统的苗红根正。
德子叔有把握,德子长大了一定会回去,毕竟那边是城镇,这边是乡村,相比起来,那边条件要比这边富裕多了。
虽然姓李的在全国来说是一个大姓,但在这个集镇上却只有两家,对德子来说自己就是单门独户,村北头的一户人家,年龄比李老大小几岁,不知怎么排的辈分,德子叫对方大哥大嫂,大嫂下边领养了一个女儿,女儿刚成人就被一个外地人给拐走了,嫁到了外地,合该他们李家真的就在这一代绝户吧?
在德子15岁的一个冬天,老李大哥一口气一口痰没吐出来,整个人活活的憋死在床上。
人们第一时间通知了李老大,等成殓好,大家商量这个盆怎么摔,该由谁来摔呢?
李家大嫂悲凄凄跪在那里,闺女还没到,人们把目光都看向李老大。
李老大眉毛一扬,大手一挥:“我们家有儿子,说啥不能让外姓人来摔这个盆,我们姓李的丢不起这个人,再说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往前几百年,都是一家人,当兄弟的给哥摔盆自古就有,就让德子给他哥哥行孝吧。”
过了一年多,李大嫂不知什么时候离家出走了,等人们发现把门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后来才打听到,大嫂和女儿一起都改嫁到了外地。
这一去,好几年都没有回来,本来就是三间小破房,地方也不大,房屋过了几年就倒塌了,大队部想搬迁到街面上来,大家一合计,就把大队部盖到李大哥的宅基地上了。
当时德子没想到,这块宅基如果他要是争取一下,虽然不在一个生产队,那也完全可以化到他名下的,主要是当时自己有份自留地,石头和砖头都买好了,要是知道后来自己生了三个儿子,要份宅基这么难,说啥也要把李大哥家这份宅基要下来了(估计也很难,大队干部也欺负没有势力的人)。
弯腰大娘和冰美人没少打架,她女儿大上德子几岁,没少帮忙冰美人打架,弯腰大娘没少吃亏,等德子大了,一个人可打她娘俩,弯腰大娘总算不挨打了。
院子小,又住两家,低头不见抬头抬头见,今天你骂两声鸡,明天我骂两句狗,那怕是一根柴火棒,两人也要骂上几天,后来德子就在自留地里,盖了三间土瓦屋。
房子盖好了,李老大也病倒了。
新屋盖起来是准备给德子娶媳妇用的,农村老风俗,新房子如果里面死了人再结婚,那是很晦气的。
李老大瘦骨嶙峋的手摸着德子的脸膛,“儿呀,你还是没有把我当你亲爹!”
李老大的话,对德子来说如同万箭穿心般的疼痛,从进了这个家,外面的气德子可从来没受过,他知道自己和身世,也听到被人耻笑的话语,但他被李老大调教得像一匹不合群的野马,放荡不羁,孤高又冷傲,侠气又仗义,爷俩和人家架没少打。
德子扑通跪在了李老大面前,“大大,从小你就疼我,爱我,你的付出,你的心血,你的汗水,我都知道,你把我当亲儿子,你就是我亲爹,我这一辈子就您一个亲爹。”
“跟着爹,让你受苦了?”李老大抱着德子的头哭出了声……
德子喊人帮忙,把李老大搬到新房子,过了没几天,李老大笑着离开了。
等出好老嫔,弯腰大娘想去老院看看,大门换了锁,院子进不去,在门口骂了半天,没一点动静,好的是里面东西没有多少了,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后来被德子和邻居给劝回来。
城关镇德子的叔带两个姐姐,想劝德子一起回老家,毕竟离县城近,生活条件比这里要好多了,人们听说后,都围在墙头外面偷听,后来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和德子的叔叔,哭着一起走了回去。
原来是亲叔叔发现自己得了重病,将不久于人世,想让侄儿回去,可德子竟一口回绝,没一点商量的余地,德子的叔叔只好哭着回去了。
其实德子叔没少帮德子,文革期间生意不让做了,都是叔叔往这里送钱送粮,两个姐姐虽然结了婚,也都明一把暗一份的给东西,德子都知道。
等叔叔咽了这口气,德子一直在跟前服侍,本来说好远房的侄子来摔这个盆,但德子说什么也不愿意“这是我的亲叔,这个盆必须由我来摔。”
远房的几个兄弟说啥不愿意,因为怕德子摔了盆以后,剩下的家产就归了德子,但德子拍着胸口说,你们放心,我就给我叔摔这个盆,他的东西我一分一文也不会要,把俺叔送到地里我立马走人。
德子说到做到,把盆摔好后,到坟上德子填了第一锨土,然后孝帽子一脱,孝褂子一扔,就是老婆刚做好的那双新布鞋,德子也没要扔在那里,赤着脚和妻子回了家。
弯腰大娘身体也越来越糟,每次治疗后,伴随着的都是她愈发虚弱气喘的身体,下面三个孙子二个孙女,德子多想老娘和自己无忧无痛地生活下去呀。
临走时她拉着德子的手“德子,你要把我和你这里的爹安葬在一起,这里才是你的家,李德才是你的爹,咱李家可就你这一棵独苗,你一定要守住这个家。”
农村社会关系的运行,自有一套鸭子划水的规则,几千年来,一直按照既定的秩序运行着,我们不能判定他的好坏,但几千年下来的传统文化才让我们深深的眷恋。
娘走了,德子哭的几个人拉都拉不起来,弯腰大娘做了一辈子的好人,除了和弟媳关系不睦外,跟邻居从没红过脸,甚至还有点仗义执言,李家兄弟一个老实,一个自私,里里外外都是弯腰大娘一个人打点,德子能不知道自己母亲受得苦作的难吗?
所以把老盆摔碎的那一刻起,德子就哭得嘶声裂肺,一路走一路哭一路跪下磕头,头在地上通通的响,血水汗水泪水一起往下流,一为送行的老少爷们,尽量放缓前行的脚步,二为受罪的母亲,能在世上多呆一会,让儿子再能多看一眼。
伴随着的,是抬棺的汉子们一路洒下的泪水。
叔和婶的年龄也大了,女儿嫁了一个军人安家在部队,不过这女儿是很孝顺,钱一直给寄过来,那几年天旱,大伙就在池塘里,往下打了个井,吃水在农村当时就成了老大难。
70多岁的老人,不要说从水坑里拎一桶水上来,就是空身子上来也很费劲,德子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到水塘里先排队,挑上两大桶水,送到叔叔婶婶家,然后再往家里面挑,这一挑就是整整五年多。
叔叔先走,冰美人跟女儿去了部队,呆了几年,生病后来医院不给住了,才回的老家,没几天,就咽下最后一口气,跟老伴走了。
当然了,摔老盆的任务也是由德子来完成。
儿子大了,到了该说媳妇的年龄,现在想要一份宅基地真的是不容易,德子三个儿子,就只有一份宅基地,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叔叔一直住在老宅上,女儿户口早就迁走,德子就是想等他们百年之后,在老宅给儿子们盖一处新院。
这份老宅,于情于理,都应该由德子来承受。
婶婶走后过了一段时间,德子准备把房子推倒重盖,但前面的邻居却突然走过来告诉德子,这个房子是他的了。
德子不相信,邻居拿出来收据,上面明明写的房子已经卖给了邻居家,德子气的差一点就昏死过去。
邻居把叔伯姐姐说的原话学给德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德子,从他们来了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这院子送给外人也不会给德子。
最后还骂了德子本来就是一个带犊子,不是他们李家的人。
众人知道后也一起帮着骂德子的姐姐不近人情,没一点人味,但事情已经出现了,白纸黑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德子也没有别的办法。
德子回到家,大病了一场,几个月以后出来,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没有了以往的精气神,脸拉的老长,话也少得可怜,人家都说莫不是这李老大鬼魂附在了德子的身上。
后来大家全票通过,就靠近村子的一个废的小池塘,给了德子一份宅基地,让德子给儿子盖了一处房子,大家的心,都眼镜似的。
不管后来人们怎么再和德子开玩笑,德子总是一言不发,大儿子结婚后,德子重操旧业,到了县城又卖起了水煎包,第二年过年时,德子自己回了家,脸黄黄的,原来德子生了病,在城里帮不上忙了,只能是回家。
一天,有个妇女披麻戴孝抱着个骨灰盒跪在德子家门口,人们把德子叫出来,一问,德子才想起来这个人,是李大哥的女儿,他的侄女。
原来李大嫂被女儿带着改嫁到了邻县,老两口倒也和和气气,一直到老都相互扶持地走下来,老头先走,女儿就把李大嫂接回去,但没想到李大嫂死了以后,几个儿子却不让她进家门,更不要说和自己的父亲葬在一起了,没办法,侄女只好带着骨灰盒找到了德子。
三个儿子不同意,让德子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德子眼睛一瞪:“看看周围有没有姓李的,这个盆我们不摔谁摔,她怎么不去找别人,这个盆我摔定了,除非我们姓李的没人了”
儿子们要替他,他说啥也不愿意“乖儿来,您爹一辈子摔了八个盆,爹不图名不图利,图的就是咱李家后继有人,图得做人问心无悔,不能让外世的看我们笑话,爹行得正,站得稳,爹要的是这口气,挣得是个脸面,你大娘的骨灰在这里,如果不能入土为安,爹良心上到死都愧疚的”
德子走了,被人嘲笑的德子离开了,那个骄横跋扈、性格又刚又硬、长得人高马大、一句话不服,就是一个“干”字的德子走了,哀音喇叭还没响起,人们纷纷“不请自到”,为他送葬。
农村人讲究,特别是白事,就怕人少、冷清,觉得那是对逝者的最大不敬,帮忙的人越多、越热闹越好,德子的愿望实现了。
人生的短促和悲苦,人们都全明白,可面对德子,我们却无法超越,德子善良,善良的人尤其能忍受孤独,他静待生命中的每一个结果。
我们相信,生命的意义,不仅在于遇见,更在于用心去爱,去创造,去感恩,去珍惜。愿每一个人,都能在这对于这个充满坎坷起伏的世界,我们依然怀揣善念、热爱生活。让我们懂得生活的真谛,学会尊重自己那样去尊重他人。
德子走了,有人说愿他历尽千帆,归来仍少年,而我感觉他尚未佩妥剑,转眼便入江湖,再回首时已是白发苍苍,是不是只有经历了人世间的冷暖才会看破人生、方知这世间原来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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