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离世已经四个年头。

他八十岁过生日时,村里和他同龄的姑奶奶对我说,你父亲是我们老家十里八乡小时候吃苦遭罪最多的一个,也是到老来最享福的一个。

可以知道,父亲就的过去生命际遇里,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不过,父亲与母亲奇特的婚恋故事,这些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成为了乡邻们茶余饭后的有趣谈资。

父亲和母亲的爱情,真的充满了很强的戏剧性。

父亲到达母亲村上,是在1949年过了春节之后。那时的他,刚从淮海战场上下来被组织上委派到县城东北角担任三个乡的公安特派员,还是那一身肥大的土黄布棉衣配一支匣子枪。

母亲回忆说,当时一见到父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眼前这人集黑、瘦、矮、老、丑于一身,母亲被这个奇丑无比的人吓了一跳,不过没敢喊出声来。

因为母亲听说眼前这个小黑个子,是淮海战场上的战斗英雄,当过团长(后来父亲解释说实际上叫子弟兵团,当时属于武装民兵组织,直接配合解放军野战部队作战,有别于后方负责运输和救护的民兵)当时管三个乡,官比一个乡的乡长还要大。

母亲那年刚满十六岁,却是村里响当当的识字班队长,之所以小小年纪能担此重任,一是认识字上过几年私塾,二是性格开朗能言善辩,身材高挑模样也俊俏,三是与姥姥姥爷为人有关。

母亲家过去家底殷实,有几十亩良田常年雇有两三个长工,农忙时短工就更多了。由于他们一家平时乐善好施,在村子里威望很高。

尽管父亲管辖的几十个村子对,但来母亲村子的次数并不太多。但每当父亲到母亲村子办事或开会时,两人总能碰到一起。

大抵青年男女恋爱双方乍接触会出现这么两种情况:一种是双方各方面条件旗鼓相当,一方或双方就会端着掖着,矜持得很,进展自然缓慢曲折;一种是双方条件相差悬殊,坦坦荡荡开门见山无所顾忌反而顺风顺水。

父亲和母亲就属于后者。

当然开始母亲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只是接触了几次,就觉得父亲身上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她。慢慢地母亲对眼前这个小黑个子愈发关注起来。

比如他的讲话慢条斯理而又彬彬有礼,比如开会前,他会把高矮宽窄的凳子,摆放得井井有条,比如深夜散会后他会提上匣子枪,逐个把妇孺老幼送回家,等等。

直到有一次在一个偶然场合下两人单独相处时,父亲在母亲的询问下跟母亲讲述了他的童年往事,竟使得她与父亲的关系发生了质的变化。

父亲说他九岁时母亲就死了。爷爷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身材魁梧一身的腱子肉,农活也是把好手,但却很少见到他的身影。爷爷是一个不过日子的人,赚点钱之后就进了赌场。等输光了又照旧去打短工,父子俩就这样很难打照面。

父亲呢,靠自己逐村沿街乞讨苟延残喘。直到村上来了八路军,才吃了几顿饱饭有了像样的衣服穿,身材和三八大盖差不多高,靠软缠硬磨才当上了民兵。

当讲到下面一个场景时,父亲嗓音哽咽,身上有些发抖。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村妇们唤狗的唤鸡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一起玩耍的孩子也都跟随着大人们回家吃饭睡觉去了。一阵喧嚣过后,村庄陷于死一般寂静。

只有他,一根柴火棍般瘦弱的身躯,佝偻在冰凉的碾盘上辗转反侧,一会儿冻得瑟瑟发抖瞪着大眼数星星,一会儿又饿得昏昏沉沉做起恶梦,忽然觉得下起雨来,原来是晨露打湿了头发。

听到这里,母亲早已泣不成声。

若干年以后母亲还说,父亲讲故事,无人能敌。

碍于双方的经济地位,碍于姥姥家严厉的家教,碍于相貌和年龄上不小的差异,故事似乎到此停止了。

有好消息传来,青岛国棉厂招收女工,家在青岛的亲戚托关系要了个名额,母亲可以去大城市当工人了!喜不自禁的姥姥当天就把母亲打发走了,出了村很远的母亲还是一步三回头。她始终盯着村委会父亲临时办公兼宿舍的那间茅草屋。

一同招工入厂的女伴们,下班回到集体宿舍好多都在哭。有的是因操作技术不过关被批评感到委屈,有的是挡车巡回走五六十里路累的,还有的是因为想家,总之大家情绪都不高。

母亲也心事重重焦躁难眠,虽然倔强又灵巧的她,短短三个月就达到了一般人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掌握的全部操作技术要领,掐疵接头落纱清洁样样领先,车间领导找她谈话准备让她提前出徒并重点培养,说下月让她当生产组长,还说要总结推广她的先进工作法。

但母亲情绪愈发低落。终于在当工人满百日之后,提着铺盖卷回到了家中。

这不啻在姥姥小小的庭院里扔了一颗炸弹。 姥姥怒不可遏,左邻右舍指指点点,母亲也不做解释。

接着更大的炸弹又爆炸了。母亲说,她要嫁给刘特派员。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要嫁给刘特派员!你再说一遍!就是再说一百遍我也是要嫁给刘特派员!!!姥姥寻死觅活,没用。在县上工作的大舅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没用。

姥姥气得病倒了,母亲熬药端汤,倒屎倒尿,一切照旧。僵持了一个多月,深知自家女儿脾气的姥姥,最终屈服了,末了狠狠地撂下一句,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寸布的嫁妆!

母亲用包袱包了自己的衣服,大辫子一甩,步行五十里,一头钻进了父亲家那黑咕隆咚的小屋。

那一年,母亲21岁,父亲30。

当年母亲的闺蜜邱阿姨后来曾问母亲当时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小老头儿的, 母亲说他太可怜了,我不能眼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儿,哎哟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遭的那罪哟。

瞧瞧,她还自比七仙女下凡呢。邱阿姨又问,你们结婚时真的一分钱没花?真的,母亲说。连封窗纸都没有。进了屋,西北风呼哒呼哒地直往里灌。

这就是母亲。我想这大概就是父亲和母亲婚后50多年,从没红过脸的原因吧。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在母亲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包括母亲因过度劳累心焦朝父亲愤怒咆哮,父亲也还是陪着笑脸逆来顺受。

婚后母亲很快就学会了摊煎饼擀面饼,割麦锄草切瓜干等农活也驾轻就熟。到后来她一个人每天都要照料全家六七口人的吃喝拉撒,还养着一头猪。经常见她用石磨推下二升高梁米的糊子摊完煎饼天刚放亮,给猪食槽子倒满食,再伺候我们吃饭上学,还耽误不了去生产队上工。

不可理喻的是,身体健壮好逸恶劳的爷爷。在我的记忆中爷爷好像从来就没干过农活。有时临近中午阳光强烈,母亲会把缸里的麦子或高粱拿来院子里晒,几只鸡见状跑来刨拉啄食,弄得满地都是。爷爷也不去驱赶,连吆喝一声也懒得喊。

母亲生气说,你爷爷是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的。说完了依旧把仅有的几张白面饼递给爷爷,留下我们几个在一旁干咽唾沫。

母亲没有任何怨言,一如既往地照顾爷爷。这种高强度的劳作造就了母亲顽强坚实的体魄,也成了导致她过早离世的重要因素。

随着母亲的进城,往日的生活规律一下子被打乱了。繁重的活计突然变得轻松和安逸起来,剩下的就是每天的吃喝。母亲变得异常烦躁,身材也开始像打了气的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不消说,“三高”自然也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母亲在阳台上被一个大盆绊倒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望着远去的殡仪车,面色蜡黄悲痛欲绝的父亲,没掉一滴眼泪,只是嘴里喃喃道,有个植物人也好,有个植物人也好。

父亲哭过,母亲曾经回忆说。

是她自结婚后见过的仅有的一次,而且是号啕大哭。

父亲参加工作前一天学也没上过,可他自己却说是大学生。依据是墙上的镜框里挂着的那张发黄的大照片。上面人太多,大约有一二百人,父亲在哪儿看不清,上面横着的一行字倒是十分的清晰:山东省政法学院第二期干训班结业典礼。

既然是结业,也就算不得正规文凭,提干提级晋升职称自然不相干,但父亲对此却看得很重,几次搬家别的照片都扔得差不多了,唯有这一张一直陪伴着他到终老。

母亲说那次到济南培训是在1960年,那年我哥6岁,我5岁,我妹妹3岁。面对家中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父亲每天从他那有限的口粮中,省出一个小小的地瓜面窝头,两个多月竟然攒出了一大包袱。

有时遇连阴天晾不干长了毛,父亲就从食堂打回来晾新的吃带毛的。回家那天肩上背着那个包袱,离家还有五六里地天就黑了,父亲饿得都走不成路了,他解开包袱拿出窝头放鼻子上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他拄根棍子,跌跌撞撞地费了好大力气才进了门,不等母亲点上灯,就急切地把我们从被窝拖出来把窝头塞给我们,我一闻说臭味,啪地一下撇了出去。

父亲见状,哇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大哭起来,足足哭了有一袋烟的功夫。他哪知道母亲持家的本事,我们并没怎么挨饿,我记忆中将地瓜秧碾成面,拌上剁碎的菠菜再撒上盐烙的薄饼蛮好吃的。

至今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四年了。母亲也快二十年了。一想起他们恋爱婚姻家庭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常常心生唏嘘。当下好白菜都被猪拱了的说法,其中饱含了人们对富豪的愤懑不平和对美女贪恋金钱的讥讽。

而当年美貌的母亲主动追求外貌丑陋的父亲却与这种说法截然不同。母亲说那时的父亲说身无分文有点绝对,当时他每月的工资待遇是三万块钱(旧币合后来的三块)的烟叶钱和四十斤小米票。

没想到他们离世的时候,情况差不多调了个个儿,又胖又丑的母亲身无分文,肉嘟嘟的气色红润比年轻时好看多了的父亲,离休后的待遇却高得令人咂舌。

去天堂的路有人说很近,有人说很远。不知父亲现在追上了母亲没有。要是还没追上的话,父亲,你得加点劲儿了吧,愿你们在天堂再次相聚,重续你们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