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9月25日下午,(四川)省建十二公司青工李星杰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成都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报案。声称自己在三天前和妻子李丹因为琐事吵架后自己愤而离家出走,三天后自己想通后返回家中准备向妻子服软道歉,但结果发现自己怀孕七个多月的妻子被人裹着雨衣躺在床底下的地板上,人都已经僵硬冰冷了——
老照片 80年代的成都市公安局
接报后,成都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侦查、技术人员火速出警,驱车前往省建十二公司宿舍楼进行勘查——
现场位于一幢单元式职工宿舍楼的五楼,是一套三室一厨的套间(卫生间是公用的),死者李丹的尸体位于南向外间小屋的单人床床底下,搬开单人床后发现尸体紧靠墙角。解开外面裹着的雨衣后发现李丹仅仅身穿贴身内衣,颈部几乎被利器切断,腹中有一个九个多月的胎儿,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能临盆,如今母子双亡,一尸两命,是谁如此丧心病狂?!
不久,成都市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冯思平亲自来到现场,组织技术人员和法医开展现场勘查工作。
从死者身边发现了一根被砍成四段的麻绳;
在紧靠楼梯的厨房里,侦查员从水槽外壁发现了两滴凝结的红褐色斑点,初步化验系人血;
从橱柜里发现了一把带血的菜刀,经过死者的伤口倒模,确定这把菜刀就是杀害死者的凶器;
在橱柜旁边的垃圾桶中发现一包湿漉漉的炭灰;
在屋角发现了一个装过水的脸盆,脸盆上有模糊的血手印;
在连接阳台的卧室里大立柜旁的一排落满灰尘的各式男鞋中发现了一双洗刷得非常干净的黑色人造革凉鞋;
在大立柜顶部的一堆女式皮鞋的其中一只鞋内掏出一叠卷成一团的1980版5元一张的纸币,一共50元;
1980年版5元纸币
在主卧大间的双人大床的垫褥下翻出一张满是凌乱字迹的信笺;
在挂在阳台上的扫帚和拖布上提取到少量不明颗粒物。
现场勘查确定整个房间门窗完好,锁孔没有异物插入的迹象,没有撬压痕迹,室外墙壁上没有攀登的痕迹……
在勘查结束后,冯思平的脑海中已经大致勾勒出了案发过程:
五天前的深夜,预先就藏在室内或者以和平方式进入室内的犯罪分子将仅穿贴身内衣内裤的李丹引到厨房,然后趁李丹不备的情况下操起灶台上的菜刀,迎面对准她的颈部砍去,李丹当即倒地抽搐挣扎。然后罪犯丢下菜刀转身从一个水箱内取来一根麻绳勒住李丹的颈部并缠绕两圈,慌乱中打了死结,没能勒死李丹。然后罪犯又拾起丢在地上的菜刀,又对着李丹连砍数刀后将其杀害,在此过程中将勒着李丹脖子的麻绳砍成了四段。
行凶后,犯罪分子走出厨房,进入外间,从后门取来雨衣包裹尸体后将尸体拖到外间塞进小床底下,然后用从灶膛内掏出炭灰抛撒地面吸干血迹,然后将带血的浸湿炭灰聚拢后用纸袋包裹后丢入垃圾桶,然后用沾血的手端水在移动尸体的路线上反复泼水浇地洗掉血迹;再穿过卧室到阳台用扫帚和拖布来回拖抹地面残留的炭灰和墙角的喷溅血点,最后将拖把和扫帚冲洗后放回阳台原处,最后发现脚上的凉皮鞋上还有血迹,便脱下鞋刷洗后放在卧室的大立柜旁。
冯思平根据勘查结果,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以下两点看法:
老照片 开会分析案情的刑警
首先,罪犯能在深夜时分,在这套只有夫妇两人居住的宿舍里,将已经就寝的受害人叫起床,引出卧室后杀害,说明犯罪分子和死者的关系非常亲密,以至于死者可以穿着贴身衣裤来见他。
其次,罪犯杀人后并不急于逃离现场,而是用五个小时准确熟练地取用室内的物品从容不迫地藏尸灭迹,根本不担心惊动左邻右舍,说明凶手对现场极为熟悉,不是一般的熟悉。
所以,冯思平给侦查员们划定的排查范围就已经很小了——和死者关系亲密——亲密到半夜里死者可以只穿着贴身内衣内裤和其“面对面”,且对现场非常熟悉——熟悉到每样东西放的位置都心中有数的人,符合这种特殊刻画的对象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和死者同睡一张床的丈夫,另一种就是死者的情人——如果死者生活作风有问题的话。
而经过走访调查,死者李丹的社会风评非常好,同事亲友一致反映李丹洁身自好,从没有任何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传出来。
那么怀疑对象就只剩下死者的丈夫李星杰了。
不过根据群众反映:李星杰和李丹自1980年经人介绍确立恋爱关系后好得简直蜜里调油,1981年上半年李星杰做了肺叶切除,而李丹衣不解带地在病床前照料李星杰,在李星杰康复出院后两人就登记结婚。对李丹李星杰也是关怀备至,每天都要骑车送李丹去上班,然后自己再去上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是单位里公认的“模范丈夫”,这样的“好丈夫”能是杀妻的凶手?
老照片 骑车带老婆
但是,在随后的调查走访中,大量和李星杰有关的疑点被迅速排摸了上来:
李星杰的邻居谢某(住在同一幢宿舍楼的三楼)承认:9月20日23时左右,李星杰正在他家和一帮人“耍钱”时,李丹突然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指责李星杰不务正业。在大庭广众面前下不来台的李星杰顿时红温,冲上去要打李丹,幸好被在场众人拦了下来,但李星杰嘴巴上依然骂骂咧咧。众人好不容易将两人的情绪安抚下来后,两人离开谢某家上楼回家时已经是9月21日0时以后了。
9月21日天亮后,李星杰没有照例送李丹去上班,而是独自锁门离家,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李丹。
李星杰的赌友李某证实:9月22日晚饭后,李星杰约他和另外五个同班组的青工来李星杰家“耍牌”至深夜,散场的时候李星杰声称他妻子不在家,一个人睡害怕,所以强留了李某同宿了一夜。
老照片 赌博
李星杰同班组的几个青工共同证实:9月23日上午他们正边干活边扯闲篇,这时李星杰突然凑上来插了一句:“李丹的五嬢嬢(姑姑)接她到乡下生小孩去了,我落得清闲。”大家感觉莫名其妙,因为都没人问李星杰,为什么李星杰会自说自话呢?为避免尴尬冷场,一名青工只好打圆场道:“乡下坐月子好,吃鸡蛋不要钱(自家的鸡下的),空气还新鲜,不错不错。”
李丹所在工厂的一名女工证实:9月23日下班后她来李丹家串门,没见到李丹,于是问李星杰李丹的去向,李星杰支支吾吾地表示:“她和我吵嘴了,回娘家住了。”
然而,在9月24日上午,她去上班进厂门的时候看到李星杰带着两个人在厂门的门卫室前要求门卫通知李丹出来见面,但当门卫正在和李丹所在的车间通话联系的时候,李星杰似乎看到了她,结果头也不回地骑车离去,把和他同行的两个人都撂在原地,大家都是一脸懵逼。
和李星杰同队的木工汪某更是暴了一记“猛料”:
老照片 木工
“9月25日下午1点半,李星杰无缘无故地拉我离开工地,说去他家喝茶。但是刚走进他家时我就闻到一股臭味,李星杰从厨房里提出一桶清水放在我面前说‘可能是水臭’。我说‘你别胡咧咧,这是臭皮蛋的味道,不是水臭’。李星杰又转身从外间小床下端出个脸盆,指着里面一个皮蛋说‘就是这个蛋臭了’。还没等我答话,李星杰又回到那张小床前牵起床单一脚说‘咦!床底下不是丹丹吗?’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凑过去一看,当场被吓得退了好几步,但李星杰却跟没事人一样拉着我去三楼找谢某说‘李丹死了,帮我出个主意。’”
“我们三个随后来到宿舍区外的一片空地,李星杰问‘我该不会遭枪毙吧?’然后又叹了口气说‘唉!万一她有遗书就遭了!’我和谢某都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就分头找来了李星杰的大姐和二姐夫,当他们来后,李星杰节拉住他二姐夫的手说:‘万一我蹲了班房,你要帮我说话哟!’他二姐夫感到情况严重,就催促李星杰赶紧去报案。”
综合上述情况,冯思平认为李星杰有重大作案嫌疑,至于他报案时说的所谓“离家三天”,则根本无人可以证明,反而有铁证可以证明他在案发当天还都在家中。
不过,冯思平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惊动”李星杰,而是耐心地等待技术部门那边对现场提取的物证的鉴定结果。
9月27日和9月28日,鉴定结果陆续“出炉”:
现场获取的被洗刷干净的凉皮鞋就是李星杰在李丹遇害之前每天都穿在脚上的鞋子,在鞋子的缝隙出提取到微量血迹,经化验血型和李丹的血型相同,其血点经检验属喷溅型血点。
现场获取的脸盆外沿上的血痕血型和李丹的血型吻合,而血痕内发现了几块微小的沾着血迹的皮屑,血迹血型和李丹的血型一致、皮屑血型化验和李星杰的血型一致,可以认定是李星杰拿脸盆时留下的。
此外,现场查获的那张写满字迹的信笺经笔迹鉴定,是李丹的笔迹,其内容如下:
“李星杰:当初和你结婚,就是图你好赌吗?你所谓的才华和能力,就是成天耍钱吗?我只恨自己太无知,走错了一步,真是自讨苦吃……我本想忍气吞声等你改掉赌博恶习,换来家庭的欢乐,可是你执迷不悟,越陷越深……事到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离婚一途!悲欢离合,命中注定?命中注定!”
另外,走访查实:李星杰早就嗜赌如命,在和李丹恋爱和结婚初期收敛了不少,但是自从李丹怀孕后再加上所在工地赌风盛行,他就很快又故态复萌,一开始还背着李丹在工地上赌,结果后来变得毫无顾忌,公然将赌友带回家当着李丹的面赌,每月的工资一到手没几天就输得精光,为了搞钱“翻本”,李星杰在1982年春节将其妹妹托他给买新衣服的70元钱、李丹的妹妹托他买结婚用品的170元钱“挪用”,结果照例输个精光。随后甚至还将李丹用自己的300元积蓄买的一台“熊猫”牌14寸黑白电视机也输掉了——
“熊猫”牌14寸黑白电视机
李丹的父亲在见到那只女式皮鞋里藏着的50元钱时当场绷不住情绪老泪纵横地说:“丹丹害怕李星杰再把钱拿去赌,就偷偷把钱藏在她的旧皮鞋里头,还特意告诉我鞋子放在什么位置。我不该啊,当时她来找我和老伴诉苦,我们还劝她说:‘男人家赌点钱算啥,只要不在外面乱来就对了’,真的是不该呀——”
至此,可以基本确认李星杰就是杀害李丹的凶手,在9月28日深夜,冯思平下令:“抓人!”
李星杰到案后没等给他上什么“刑违艺术”他就全招供了,但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他压根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先摘录一段笔录:
老照片 在认罪笔录上签字的嫌疑人
“9月20日晚上,我在谢家耍牌正上劲,李丹进来吵闹后,大家只好收场,我因为输了钱,回去还在想着怎么翻本,李丹却在一边不停指责我,让我很反感。睡了一觉后听她还在哭,更加心烦,就返身起床到厨房找水喝,谁知道李丹跟着追到厨房,要我保证今后不再赌博,我陡然火起,顺手抓起菜刀将她砍倒,看她倒地抽搐,我就横了心,都这样了干脆弄死算了,免得她以后再叨叨我。于是我找了绳子勒她,见勒不死,就又砍了几刀,将她杀了——”
“我杀了李丹后藏好尸体,打扫完血迹后天已经大亮,我上了一会班后就约了六个人来我家耍钱,一直耍到晚上十点,吃了宵夜后又到东门街的一个朋友家耍了一个通宵。9月22日下午,我想起李丹还有块手表,想来反正死人不需要戴这东西,就把这块表卖了后拿去耍钱,当晚我在家耍到半夜,9月24日又在谢家耍了大半夜。”
老照片 打麻将
“说来也怪,李丹在的时候我天天输钱,她一死我就回回赢钱,耍了四把牌下来赢了三块手表和90多块钱,说明我还干对了(指杀李丹)。”
听到这里冯思平心中已经怒火中烧,忍着火气问李星杰:“你把尸体藏家中,不担心暴露吗?”
李星杰一脸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怕当然还是怕的,但一上牌桌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有时也想到事情总有一天要被揭穿,但反正混一天算一天,赌一回过一回瘾。过了几天人都臭了,感觉再也包不住,就约了个赌友想欺骗他当个证人去蒙骗你们(指警察),谁知这么快就被你们给揭穿了,还是我不够聪明啊,下次一定要注意吸取教训!”
冯思平当场红温,拍着桌子指着李星杰怒喝:“畜-生,你没有下次了!”
2020年出席成都市公安局成立70周年大会的冯思平(此时他已经91岁,身上穿着的是第一代公安制服50式警服)
最终,李星杰因故意杀人罪被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在被枪决前,李星杰依然执迷不悟,表示:“我又不是有意杀死李丹的,至于枪毙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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