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今天周末,别出去逛了,在家给我露一手呗,馋你做的红烧肉了。”厨房门口,李建民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在穿外套的妻子王雪,笑着说道。
王雪回过头,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就你嘴馋!行行行,等我跟小丽逛完街回来,就给你做,保证让你吃个够!”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在丈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那阳光下明媚的笑容,是李建民心中最美的风景。
“那我可等着了啊,早点回来!”李建民摸了摸被妻子亲过的地方,心里甜滋滋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妻子美丽的侧脸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
李建民怎么也想不到,这句“早点回来”,竟成了此后三年里,他每天夜里,都会在梦中,反复呢喃的一句话。
而那盘他心心念念的红烧肉,他等了整整三年。
01
李建民和王雪,是安平市里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也是一对恩爱到让人羡慕的伴侣。
李建民在一家国营工厂当电工,班组长,技术好,为人老实,不善言辞,但胜在踏实肯干,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王雪在一家商场当服装导购,长得漂亮,性格活泼,是街坊邻居眼里公认的美人。
两人结婚五年,暂时还没有孩子,但感情一直很好,如胶似漆。
李建民心疼妻子,从不让她干重活累活,下班回家总是抢着拖地洗碗,工资卡永远第一时间上交。王雪也体谅丈夫工作的辛苦,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适,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他们没什么大富大贵的追求,最大的心愿,就是再存点钱,把现在住的两居室换个三居室,然后生一个像王雪一样漂亮的女儿。
李建民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就是研究中医。他年轻时,家里穷,没读几年书,曾跟着乡下的一个赤脚老中医当过几年学徒,跟着师傅上山采药,背药方,学得一手推拿按摩的本事。
虽然最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出师,回到城里当了工人,但也学了不少草药知识。他知道什么药材配在一起能活血化瘀,什么东西炖汤喝了能安神补气。
王雪偶尔有点头疼脑热或是生理期不舒服,他从不去药店,都是自己去后山采点草药,或是去老药铺里抓几味药,回来叮叮当当地熬一碗汤药,虽然味苦,但喝下去总能见效。
“你呀,真是被电工耽误的老中医。”王雪常常一边捏着鼻子喝药,一边打趣他。
李建民只是憨厚地笑着,在他看来,能用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本事,照顾好自己的妻子,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他把王雪,真正地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疼爱。
他以为,这样平淡而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白发苍苍。
他不知道,命运的残酷,有时候,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
02
悲剧,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下午。
那天,王雪说约了闺蜜小丽去市中心新开的商场逛街,想去看看换季有没有打折的衣服。
“老公,我出去啦,晚上回来给你做红烧肉!”临出门前,她还像往常一样,给了李建民一个甜蜜的吻。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去吧,路上小心点,别逛太晚。”李建民叮嘱道。
然而,直到天色擦黑,王雪,都没有回来。
李建民做好了一桌子菜,那盘红烧肉在锅里温了又温,肉皮都快化了,依旧不见妻子的身影。
他给她打电话,手机,却是关机状态。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他赶紧给王雪的闺蜜小丽打电话。
“喂,小丽,王雪跟你在一起吗?怎么还不回家,手机也关机了。”
“没有啊,建民哥。”电话那头,小丽的声音充满了疑惑,“我们本来是约了今天逛街,但她早上九点多突然给我发微信,说家里来了亲戚,有急事,来不了了。怎么了?她没跟你说吗?”
家里有急事?家里除了他,哪还有什么亲戚?
李建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电话都差点没拿稳。
他发疯一样,跑遍了王雪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商场、电影院、岳父岳母家、自己的父母家……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说好要回来给他做红烧肉的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建民报了警。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调取了小区和沿路的监控。
监控显示,王雪在当天上午十点半左右,背着她最喜欢的一个帆布包,走进了家附近的一个大型农贸市场。然后,在一个卖水果的摊位前,她停了下来,似乎在挑选苹果。
紧接着,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缓缓地,像一个幽灵般,停在了她的身边。
车门拉开,从上面下来两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
之后发生了什么,因为监控角度和距离的问题,看得并不真切。只看到两个男人和王雪似乎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半推半就地,将她“请”上了车。整个过程,快到甚至没有引起周围路人的注意。
几秒钟后,那辆白色面包车,就迅速地,汇入车流,消失在了下一个路口。
而王雪,再也没有从那个水果摊前,走出来。
“初步判断,你妻子,很可能是遭遇了有预谋的绑架或拐卖。”警察拍了拍李建民的肩膀,语气沉重。
拐卖。
这两个字,像两座冰山,狠狠地,撞在了李建民的心上,撞得他粉身碎骨,喘不过气来。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了警察局冰冷的椅子上。
03
从那天起,李建民的生活,就只剩下了一件事:寻找王雪。
他向工厂请了长假,辞去了班组长的职务,将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
他印了上万份的寻人启事,上面是王雪笑得最甜的一张照片。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样,走遍了安平市的大街小巷,每一个角落。
“您好,请问您见过照片上这个女人吗?她是我媳妇。”
“大哥,麻烦您,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过她?她叫王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逢人就问,把寻人启事,贴满了所有的电线杆、公告栏、天桥底。起初,人们还会同情地看他一眼,接过传单。后来,见得多了,便都麻木地绕着走。
安平市这么大,人海茫茫,要找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几个月下来,钱花光了,人也瘦得脱了相,满脸胡茬,眼神浑浊,却依旧没有丝毫的音讯。
家里的父母和岳父岳母,看着他那副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都劝他放弃。
“建民啊,算了吧。雪儿……可能已经不在了。你还年轻,得为自己以后的日子想想啊。你这样把自己折磨垮了,雪儿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岳母抱着他的胳膊,老泪纵横。
“是啊,孩子。”自己的母亲也劝他,“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要不,再找一个吧,我们不拦着。”
“她没死!”李建民红着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吼道,“她只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一定会找到她的!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相信王雪已经死了。他坚信,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受着苦,等着他去救她。
为了筹集更多的路费和寻人费用,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卖掉了那套他和王雪一起,亲手布置起来的婚房。
然后,背上一个破旧的行囊,踏上了一条,在外人看来,无比渺茫和荒唐的寻妻之路。
他根据警方提供的一些零散线索,和自己的一些猜测,开始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找。他听说哪里有被解救的妇女,就第一时间赶过去。他听说哪里有贩卖人口的团伙被打掉,就立刻跑去确认。
他去过西南偏远的山区,也去过北方寒冷的乡村。他睡过桥洞,也啃过冷馒头。他被骗过,被打过,被当成疯子、人贩子,被驱赶过无数次。
他像一个孤独的苦行僧,用脚步,丈量着对妻子的思念和永不熄灭的希望。
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从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神小伙,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满脸沧桑、看起来比自己父亲还要苍老的中年大叔。
支持他走下去的,只有一个信念:找到王雪,带她回家。
他甚至想过,就算她已经……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他也不在乎。他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只要能再看她一眼,就够了。
然而,命运,似乎是铁了心,要跟他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盘缠用尽,准备回到安平市,了此残生的时候。一个来自邻省清河市警方的电话,让他的整个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04
“喂,请问是李建民先生吗?我们是清河市公安局。我们在一次清查行动中,发现了一个女人,跟您三年前报失踪的妻子王雪,体貌特征,高度相似。我们做了初步的DNA比对,基本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
李建民握着电话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她……她还好吗?”
“人还活着,就是精神状态不太好,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哦,对了,她还怀着孕。”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李建民的心里,但他此刻,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所有的情绪,都被即将重逢的巨大喜悦所淹没。
他用最快的速度,买了去清河市的火车票。在绿皮火车上,他一夜未眠。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设想了无数种,和妻子重逢的画面。
他会抱着她,狠狠地哭一场。他会告诉她,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会问她,她到底去了哪里?到底受了多少苦?
然而,当他真的在清河市的救助站里,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所有的设想,都落空了。
那个女人,确实是王雪。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脸型,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但是,她瘦了,黑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麻木,像是受了巨大惊吓的、一只折翼的蝴蝶,对他充满了戒备和疏离。
而最让李建民心头一震的,是她的肚子。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孕妇裙,小腹,却依然高高地隆起,看样子,至少,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那一刻,李建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钝锤,狠狠地凿了一下。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他眼前时,他还是感觉,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王雪也看到了他。她愣了半天,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躲闪。
直到李建民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他珍藏了三年的、早已被磨得起了毛边的结婚照,走上前,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在他心里,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小雪……是我,建民……我来,接你回家了。”
王雪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尘封了三年的记忆,似乎,在一点点地,复苏。
“建民……”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随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哇”的一声,哭着扑进了李建民的怀里,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痛苦和羞愧。
“建民!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05
王雪的回归,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双方的父母,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包车赶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那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儿媳),和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心痛的表情。
“我的女儿啊!你这三年,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啊!”王雪的母亲,抱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人没事就好。”李建民的父亲,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的庄稼汉,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不停地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泪。
没有人,去问那个孩子,是谁的。
也没有人,去责怪王雪。
所有人都知道,她,才是那个最无辜,也最可怜的受害者。
李建民将王雪,和四位老人,一起,接回了他在安平市,新租的房子里。那是一个小小的两居室,虽然没有以前的家宽敞,但被李建民,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贴着那张寻人启事。
家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既心酸又温馨的气氛。
两位母亲,张罗着,要去厨房,给王雪做点好吃的,补补身子。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会刺激到王雪的话题。
两位父亲,则拉着李建民,到阳台上,小声地,商量着,以后该怎么办。
“建民,这孩子……你看……”岳父欲言又止,满脸愁容。
“爸,你们什么都别说了。”李建民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只要小雪回来了,比什么都强。至于那个孩子……等他生下来,就跟我们姓李,我,就是他亲爹。这事以后谁也别再提了。”
这个善良的男人,在经历了三年的折磨后,依旧选择了,用最宽厚的胸膛,去拥抱自己遍体鳞伤的妻子。
然而,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重逢的泪水和感伤中时,李建民的内心,却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从见到王雪的第一眼起,他的心里,就有一个小小的疙瘩,一个解不开的结。
那个疙瘩,说不清,道不明。
是她的眼神?太陌生了,充满了计算和伪装。
是她的动作?太拘谨了,仿佛每一步都是演练过的。
还是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陈旧的疤痕?李建民清楚地记得,王雪的手腕上,是没有那道疤的。王雪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像一滴朱砂,那是他最喜欢亲吻的地方。可这个女人的手腕上,干干净净。
他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一个人,失踪了三年,受了那么大的创伤,有点变化,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但他心里的那个疙瘩,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他看着那个被家人们,簇拥在沙发上,不停哭泣,讲述着自己如何被解救,却对自己这三年的经历闭口不谈的“妻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寒光。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只,他特地为妻子,保留了三年的砂锅。
他杀了一只,邻居听闻喜讯送来的、最肥的老母鸡。
然后,他从自己那个,装满了各种草药的瓶瓶罐罐里,拿出了一味,长相奇特、呈深褐色的……植物根茎。
他将那味草药,和鸡肉一起,放进了砂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熬煮着。
两个小时后,一锅香气四-溢的鸡汤,就熬好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了客厅。
此时,一家人,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李建民走上前,打断了这幅“感人”的画面。
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递到了王雪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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