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今年六十有三了,人一上了年纪,就觉得日子是往下坡路溜,越溜越快。他坐在自家大奔的后座上,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可他心里却一点也舒坦不起来。他这次回老家,不是衣锦还乡,倒是更像被什么东西撵着,不得不回。
这一切,都得从城里那个有名的王道士说起。
最近一年,李卫国的生意做得是焦头烂额,投啥赔啥,晚上睡觉还老是鬼压床,一闭眼就是个黑漆漆的柜子,怎么也打不开。他去医院查了个遍,啥毛病没有,医生只说是操劳过度,让他放宽心。可他这心,怎么也宽不了。
经人介绍,他揣着厚厚的红包,找到了王道士。道士掐指算了半天,捋着山羊胡,说得玄乎其玄:“李老板,你这财路走窄,运势发虚,不是外因,是内鬼啊。你家宅根基不稳,命里头,缺了个人,挡了你的阳气财路。这根子,得回你起事的地方去找。”
“起事之地”?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一张脸顿时没了血色。他这辈子起事的地方,不就是那个他逃了二十五年的穷山沟吗?
“爸,就这破地方?”儿子李小军一脚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崭新的皮鞋立马沾满了黄泥。他皱着眉,满脸的嫌弃,“这路连车都开不进来,您说您,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找什么‘根’?”
李卫国没心思搭理儿子的抱怨。他站在自家老宅门口,看着那黄泥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脱落,屋顶的黑瓦也缺了好几块,院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都高。这栋破房子,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随时都可能塌掉。他心里一阵烦躁,要不是为了自己的财运,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拨开半人高的荒草,径直走向堂屋。屋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呛得人直咳嗽。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他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锁定了墙角那个老旧的樟木大衣柜。柜子上蒙着厚厚的灰,像是披了一件灰色的寿衣。王道士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根子,就在起事之地。”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他一步步走过去,抬起那只戴着金戒指、微微颤抖的手,伸向柜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头的那一刻,堂屋里毫无征兆地卷起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得那扇破旧的柜门“吱呀”一声,自己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细得像蚊子叫、又冷得像冰碴子的女孩声音,幽幽地、清晰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爸爸,游戏结束了吗?”
“妈呀!”李卫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腿一软,连滚带爬地朝院子外冲去。他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个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出了堂屋,一张老脸煞白如纸,比墙上的石灰还白。
这事,还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李卫国,三十出头,穷得叮当响。媳妇身体不好,拼死拼活给他生了个闺女,取名丫丫,自己却落下病根,没两年就撒手去了。在李卫国这种思想传统、一心只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的农村男人眼里,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媳妇没了,还留给他一个“拖油瓶”,他心里是又烦又怨。
他对这个亲生女儿,从来就没给过好脸色。
村里人都说,李卫国的闺女丫丫,懂事得让人心疼。四岁的孩子,就知道看爹的脸色,不敢大声哭,不敢要糖吃。李卫国在地里干活回来,累了、烦了,就冲着丫丫吼两句,丫丫就吓得直往墙角缩。
她唯一的乐园,就是堂屋里那个大衣柜。那是她娘唯一的嫁妆,里面还有几件娘没舍得穿的新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丫丫觉得,躲在里面,就像被娘抱着一样,又暖和又安心。
有一次,丫丫在田埂上摘了一朵小野花,想送给李卫行,怯生生地递过去:“爸,花……”
李卫国正为收成发愁,看都没看一眼,不耐烦地一挥手,就把花打掉了:“去去去,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女孩子家家的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
丫丫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默默地捡起那朵被碾碎的野花,一个人跑回屋,又钻进了那个大衣柜里。
隔壁的王大爷看着直摇头,不止一次劝李卫国:“卫国啊,孩子是亲生的,你不能这么对她。丫丫这孩子,多乖啊。”
李卫国眼皮一翻,怼回去:“我自己的闺女,我怎么管,用得着你教?嫌我管得不好,你领回去养啊!”
他心里就一个念头,攒钱,离开这个穷山沟,去城里发大财。至于丫丫这个累赘,能甩掉就甩掉。
机会很快就来了。远房表哥捎信说城里工地招工,待遇好,但指明了不要拖家带口的。李卫国看完信,眼睛都亮了。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要拉他出苦海了。他看着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女儿,那个瘦小的身影在他眼里,就是一个通往好日子的绊脚石。
李卫国决定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他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烙了几张饼,又把藏在床板下的几十块钱揣进怀里。丫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整天都像个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说话,就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李卫国被她看得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蹭”地就冒了上来。他指着堂屋那个大衣柜,粗声粗气地吼道:“一天到晚跟着我干嘛!想玩游戏是不是?去,藏到柜子里去!这次是个新游戏,要藏得久一点,我没喊‘结束’,你就不准出来,听见没!”
他把“不准出来”四个字说得特别重。
丫丫以为爸爸终于肯陪自己玩了,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她瘪着小嘴,虽然有点害怕爸爸凶巴巴的样子,但还是听话地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堂屋,自己爬进了那个又黑又大的衣柜里。
听着柜门“吱呀”一声合上,李卫国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没有丝毫犹豫,从门后拿起那把生了锈的铜锁,走过去,对着柜门上的铜扣,“咔嗒”一下,锁死了。
那一声清脆的落锁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背上破旧的包裹,连头都没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这个村子。身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他留在泥土路上的脚印。
到了城里,李卫国凭着一股狠劲和活络的脑子,还真就闯出了一片天。从工地小工到包工头,再到开公司当老板,他挣到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钱。他娶了城里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李小军。他把儿子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圆满了,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至于那个被他锁在衣柜里的女儿,他刻意地将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抹去。在他心里,这个人,连同那个穷酸的过去,早就死了。
直到最近,生意不顺,噩梦缠身,王道士的一番话,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了二十五年的记忆黑匣子。但他没有丝毫愧疚,只觉得是那个死丫头的鬼魂在作祟,挡了他的财路。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鬼!有鬼啊!”
李卫国连滚带爬地逃到院子里,一屁股瘫坐在荒草上,指着黑洞洞的堂屋,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军……快……快跑!有鬼……是她……是她回来了!”
李小军正拿着手机嫌弃地拍着周围的环境,准备发个朋友圈吐槽一下。看到他爸这副屁滚尿流的样子,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走过去,一把将李卫国从地上拽起来:“爸,你搞什么名堂?一把年纪了还信这个!不就是风吹得柜门响了一声吗?瞧把你吓的!是不是那个江湖骗子王道士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不是风声!我听见了!”李卫国急得满脸通红,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是个女娃的声音!清清楚楚!她在叫我‘爸爸’!就是那个死丫头!她没走,她就在那柜子里,她回来找我索命了!”
“行了行了,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李小军最烦他爸这神神叨叨的样子。他从小在城市长大,接受的是科学教育,对这些牛鬼蛇神之说嗤之 B鼻。“你就在这儿待着,胆小鬼!我倒要进去看看,这光天化日的,哪来的鬼能把我怎么样!”
他甩开他爸的手,一脸不信邪地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堂屋。他要亲手揭穿这个“骗局”,好让他爸赶紧跟他回城里去。
他走到那个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老衣柜前,心里还嘀咕着:装神弄鬼。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就将那虚掩着的柜门给猛地拽开了。
柜门大开的瞬间,李小军脸上的嘲讽和不屑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一股极致的恐惧冲破了他的理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尖叫,猛地转身就往外冲。
他跑得比刚才的李卫国还快、还狼狈,冲到院子里,“扑通”一声也摔在了地上。
他甚至顾不上爬起来,就像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拼命往后退,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卫国看儿子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心彻底沉到了无底的深渊。他知道,这不是装的,儿子真的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儿子身边,一把抓住他冰凉刺骨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用尽全身力气急切地问道:
“小军!你……你快告诉爸!你在衣柜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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