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亦可餐
Art for Taste’s Sake
我们不仅被所消费的食物定义,
更被我们如何创造、理解和分享食物的方式定义。
『艺亦可餐』特别栏目关注不同创意领域的美食家,
探讨美食如何点亮他们创作的火花。
每一次烹饪,都可能是对创造性生活的一次尝试,
每一餐共享,都可能是新型人际关系的一次实践,
而每一个人,都可以在其中成为自己生活的艺术家。
俞 挺
YU TING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食物的味道先于建筑的专业知识塑造了俞挺对上海的感受、理解和记忆。从幼时父亲腌渍的咸蛋,到如今已经几乎消失的小生煎馒头,再到他自己发明菜式的奶油虾仁,他用舌尖认识这座城市,又以建筑师的直觉和方法借由写作重现城市的味觉现场。吃、学、做、写,俞挺的美食实践,或许是“食之包罗万象”哲学的最好体现。
俞挺自称“上海地主”,这个颇为傲气的自称却鲜有人会质疑。于他的本职工作,建筑师、Wutopia Lab 建筑事务所创始人,这是与土地、城市空间打交道的行当;于他的热爱,美食家、饮食作家,他以一本《上海小吃指南》招待着所有来到上海的朋友——无论在建筑行业还是美食的世界,他都用自己的方式尽到了地主之谊。
俞挺在工作室画草图
Wutopia Lab 新作——The Lake House 美好生活体验馆 © Guowei Liu
在全世界的众多主厨、美食写作者中,俞挺欣赏阿兰·杜卡斯(Alain Ducasse)。在著作《吃,是一种公民行为》中,阿兰·杜卡斯倡导现代社会中的人们应该仔细思考自身与食物的关系、重新建立与土地的联系,他认为吃好和购买力无关,吃好应该是一种认识、一个学习的过程,一种行为。这样的观点对俞挺来说,再认可不过。因为回想起自己对美食兴趣的根源,就是他那位在任何时候都追求“吃好”的父亲。
阿兰·杜卡斯《吃,是一种公民行为》
极简与极繁
“在有限的工资下,我父亲保证两样东西,一个是我吃得好,还有就是书是好的,要读书、买书”,在经济拮据、物资也相对匮乏的年代,吃的好需要智慧,俞挺的父亲就是有这种智慧的人,他总有办法让普通的菜吃起来不一样。比如最普通的、每家每户都会做的腌咸蛋,俞挺父亲的秘诀是加入桂皮,这样咸蛋在腌好之后,既有桂皮的色泽,又会有一种特别的香味,“他会用触手可及的平常食材,通过不同的组合,让你吃出和平常食材不一样的味道。”
在俞挺的记忆中,父亲烧得最好的一道菜是姜丝炒肉,这道菜需要的姜丝几乎和肉丝等量,仅额外加入少许的辣椒丝调味,这乍听上去是一道普通人难以接受的菜,但父亲的做法却让这些最普通的食材焕发出精彩。普通人炒菜,生姜一旦用多,就会让成品带有非常强烈的姜的辛辣味,而俞挺父亲的解决方案是,将姜丝和肉丝都切得极细。如此,在炒制的过程中,纤细的食材更容易在烈火的烹炒下在表面产生美拉德反应,轻微的焦灼感会降低姜的辛辣、同时为肉丝增香。在肉丝、姜丝与辣椒丝的叠加下,口腔中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陌生又熟悉的感受,俞挺沉迷于那种难以描述的味觉感受。
俞挺常常自己动手制作姜丝炒肉
更进一步的是,某种意义上来说,父亲的这道姜丝炒肉也是奠定俞挺美食哲学的一道菜,以姜丝作为主食材,在极其简单的烹饪下却能让最终的呈现极为丰富,这便是最能打动俞挺的东西。“我们(建筑)工作室有句创作的名言叫‘所有艰难辛苦的思考,最后要展现出不可思议的轻松’,我对美食的追求也是这样,端上来很平常,但是你吃上这口,会觉得五味杂陈、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极简的呈现却能带来极丰富的情感。这样的菜式其实在各种菜系中都会有。”
2005 年,俞挺在日本旅行,在比良山庄他喝到一碗汤,这给他带来了相似的“陌生的熟悉感”,“为什么明明是鱼汤,我总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可我又说不出来哪里熟悉。”后来,主厨向他解释,这是一道从腌笃鲜中借鉴了灵感的汤品,他使用仅腌渍一日的鱼和腌渍了一年的鱼干放在一起煮汤,用时间所带来的不同鲜味组合出汤的底味,所以才会让中国食客觉得熟悉,“经他的解释,刹那间你把一个家乡感和一个遥远陌生的他乡感受结合,让人难以忘怀。这就是极简当中表现出的极丰富的情绪体验。”
城市的味道
俞挺探访评测上海各类小吃
在上海的众多小吃中,俞挺最喜欢也最有个人感情的是生煎馒头。更准确些说,这并非是如今上海市面上流行的生煎,而是他小时候在杨浦的工厂区吃到的个头更小的、沾着辣火酱的生煎馒头。这种生煎馒头如今在上海核心城区已经消失,俞挺最后一次吃到类似的味道,是在青浦区的一间小店里。“生煎是碳水和脂肪的双重快乐,过去早上去读书或者是下课早饿的时候,喜欢骑着自行车过去买,油纸包里放二两,上面滴一点上海传统的辣火酱,现在这种酱也没有了。”
根据俞挺的考据,在上世纪90年代之前,生煎本不存在清水派与浑水派的区别,这种区别最早是为区分包子馅而诞生的,与生煎并没有直接关系;而所谓的红汤与白汤,也并无关正宗与否,单纯是吸收了不同区域的烹饪习惯而慢慢发展出来的细节差异,“所谓红汤,这是和安徽与江苏学来的,他们喜欢在肉馅里放酱油,可以压腥。在没有冷鲜肉的年代,夏天肉馅放久了会有味道,所以需要加酱油。”与红汤白汤差异相似的,俞挺认为上海的面食也是随地域差异和移民文化变化的,“有一些社区如果山东人多一些,它所谓的‘上海面条’就会在风味上有些不同。山东移民多的(地方)红烧颜色偏浅,而江苏移民多的地方,红烧颜色就偏深。”
《上海小吃指南》内页插画 生煎馒头 戴敦邦绘
从外表上看,俞挺的日常是典型的上海爷叔,一顶窄檐礼帽,是独属于爷叔的优雅和讲究,可在小吃这件事上,他全然没有“保守派”的排外立场,即使自己小时候熟悉的小生煎馒头已经濒临“灭绝”,他也并不为之可惜,“食物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上海小吃本身就是不断被各地的小吃冲击,小吃就是一个不断融合变化的东西。我虽然怀念我年轻时的消失,但我并不认为它们的消失是一件特别惋惜的事情,因为这个时代会不断地变化。”
这种开放的心态,也体现在俞挺的日常烹饪中,俞挺日常里做得最好的菜,一为姜丝炒肉,二为红烧大排,三是罗宋汤,这三道菜是他儿时的记忆,也是属于上海这座城市的记忆。在传统做法的基础上,俞挺都进行了一些新的改良。他自认为在姜丝炒肉和罗宋汤这两道菜上,自己的水平已经超过了老爸,他会在汤中加入辣椒,但将用量控制在最终汤品尝不出辣味的程度,这种辣椒所提供的舌尖上的轻微刺激感,会极大地提升这道菜的综合滋味。
除了这三道菜,俞挺也以自己发明的奶油虾仁为傲,“我自己调的奶油汁,主要用全脂牛奶,然后一定要加上蒜丁,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放半根干辣椒、少许姜末,虾仁要水汆到半生,锁住水分,烩汁(烧到)滚烫,把虾仁倒进去,再倒进滚烫的陶砂锅里盛上来,快速地吃掉……”
一说起自己的烧菜技巧,俞挺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自豪,烹饪最大的乐趣,在他看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说好,他不相信“众口难调”的俗语,只相信“吃好”这件事有着打动所有人的魔力,能够与人分享这种快乐,也会使再度加倍,“所有吃的人都说好,你会有一种极大的成就感。我们都是好学生,希望听到表扬声。”
“大家挤在一个圆桌上面,觥筹交错讲着八卦,然后笑声传出去,外面烟火鞭炮齐放,那一刻你端上了菜,大家一抢而光,在为之发出欢快的笑声……餐桌上流动的,是你美好的所有记忆。”俞挺微笑着形容他心中的完美餐桌,而这又何尝不是普通人心中的一种完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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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俞挺及Wutopia Lab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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