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算我求你了,回来吧。”

“店里70%的股份,不,80%!全都给你,我给你打工!”

张扬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只是平静地抽回了手,摇了摇头。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写满悔恨的脸,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01

我和张扬的名字,总是被胡同里的大人们连在一起念。

林涛张扬,张扬林涛,仿佛我们天生就是一个人。

我们穿着同一条开裆裤,分食过同一根冰棍,也为对方打过最狠的架。

我的性格像块闷石头,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

他的性格像团火,能说会道,走到哪里都是中心。

我们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截然不同,却又密不可分。

二十多年的情谊,比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还要深。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一家不好不坏的公司做行政,每天重复着打印文件、端茶倒水的枯燥工作。

张扬则去了一家销售公司,凭着一张巧嘴,业绩倒也还过得去,但每天的酒局和奉承也让他身心俱疲。

我们都厌倦了这种能一眼望到退休的生活。

一个夏天的傍晚,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坐在街边的小马扎上,就着花生米喝着啤酒。

“涛子,我不想这么混下去了。”张扬一仰脖子干了一瓶啤酒,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递给他一串我刚从家里烤好带来的鸡翅。

这是我家的祖传手艺,尤其是那份秘制酱料,配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张扬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操,就是这个味儿!绝了!”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

他把剩下的鸡翅三两口吃完,舔了舔嘴角的油光,忽然一拍大腿。

“涛子,咱俩合伙开个烧烤店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负责烤,就用你家这独门手艺,我负责拉客、管钱、搞运营!绝对能火!”张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说实话,我心动了。

比起在办公室里耗费生命,我更喜欢在烟火气里研究食材和味道。

烹饪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天赋,更是一种热爱。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从店名聊到装修风格,从菜单设计聊到未来的宏伟蓝图。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对着星空畅想着不切实际的梦想,但这一次,梦想似乎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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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

我们开始凑启动资金,总共需要三十万。

张扬家里条件比我好,他眼也不眨地拿出了二十万。

我则掏出了自己工作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十万块,一分不剩。

当我把那张存着我全部身家的银行卡交给他时,我没有半分犹豫。

因为他是张扬,是我二十多年的兄弟。

接下来就是紧张的筹备。

张扬确实有商业头脑,选址、注册、装修、招聘,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则一头扎进了后厨的世界。

为了保证口味的独一无二,核心的酱料我坚持每天在家里提前预制好,绝不让第二个人经手。

我还跑遍了整个城市的菜市场,只为找到最新鲜、品质最好的食材。

为了调试一道新菜品,我可以在厨房里待上一整天。

那段时间虽然累,但我们都充满了干劲。

我们一起刷墙,一起搬桌子,一起为了菜单上的一个菜名争得面红耳赤。

张扬在前台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后厨被炭火烤得汗流浃背。

我们常常在深夜打烊后,累得瘫在椅子上,相视一笑,然后掏出两瓶啤酒碰一下。

“好日子,在后头呢!”张扬总是这么说。

我深以为然。

我们的烧烤店,取名叫“发小烧烤”,简单直接。

开业那天,生意异常火爆。

凭借着我无可挑剔的口味,对食材近乎偏执的把控,以及远超同行的实在分量,小店迅速积累起了第一批忠实顾客。

独特的风味很快在本地的美食圈子里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三个月,“发小烧烤”就成了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的“深夜食堂”。

每到华灯初上,我们那不大的店面总是座无虚席,门口排队的食客能拐出一条街去。

我看着店里蒸腾的人气,听着客人们满足的赞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我以为,我们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02

第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年底盘账的时候,我和张扬都激动得一夜没睡。

当会计师把最终的报表放在我们面前时,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净利润,九十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我们最乐观的预期。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喜悦。

我甚至开始盘算着,用我的那份钱,是不是可以给爸妈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了。

我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张扬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复杂神情。

几天后,张扬约我到店里谈分红的事。

他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开销和流水。

“涛子,这一年,辛苦了。”他先是客气地开了个头。

我笑了笑说:“你也辛苦,前前后后都是你张罗的。”

他点点头,指着账本说:“你看,当初投资,我占大头,是你的两倍。”

“店里的所有管理、运营、财务、营销,这些烧脑子的活,也都是我一个人在扛。”

“说白了,商业上的风险,主要是我在承担。”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他的分配方案。

“所以,你看这样行不行,这九十万,我拿八十万,你拿十万。”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八十万,和十万。

这个差距大到让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愣在那里,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每天在超过五十度高温的烤炉前站十几个小时,胳膊上被炭火烫得到处是疤。

为了保证食材新鲜,我每天凌晨四点就要去批发市场。

店里所有的菜品,每一串烧烤,都出自我的双手。

可以说,这家店的灵魂,就是我的手艺。

可到头来,我的价值,只值这九十万里区区的十万?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冰冷涌上心头。

我想质问他,想跟他理论,想把心里的不甘全都吼出来。

但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话到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天生不善言辞,更不懂得如何去争吵。

而且,他是张扬啊。

是我二十多年的兄弟。

也许……也许他说的对?我确实只负责了技术,生意场上的事我一窍不通。

或许为了这点钱撕破脸,会毁掉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最终,在漫长的沉默后,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张扬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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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

分红之后,我们的生活轨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叉了。

张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款提了一辆崭新的宝马5系。

他把车开到店门口,特意把我从后厨拉出来,让我欣赏那锃亮的烤漆和豪华的内饰。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再低头看看自己依旧骑着的那辆破旧电动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朋友圈,成了他新生活的展示柜。

今天是在三亚的海滩上享受日光浴,明天是在日本料理店品尝顶级的金枪鱼。

名牌手表,限量款球鞋,他毫不吝啬地向世界宣告着他的成功。

在朋友们的酒局上,他总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业奇才。

他会口若悬河地讲述自己是如何运筹帷幄,如何通过精准的营销策略让烧烤店一炮而红。

而在他的故事里,我,林涛,只是一个他“慧眼识珠”发现的、手艺还不错的“烧烤师傅”。

我依然是那个每天守在后厨,被油烟熏得满身味道的人。

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他开始越来越多地用老板的口吻和我说话,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指责我。

比如,他会嫌我烤肉的签子摆放得不够“艺术”,嫌我给客人加的免费小菜“拉低了店的档次”。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别的话题。

那道无形的裂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真正的矛盾爆发,源于一次偶然的对话。

那天店里新来的一个服务员小妹,在休息时和我聊天。

她好奇地问我:“涛哥,为什么那么多开豪车的客人,每次来都点名要吃你烤的东西啊?”

“他们还说,只要你在,味道就在,这家店的魂就在。”

小妹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现实。

原来,客人们都懂。

他们之所以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光顾,甚至不惜排队几小时,不是因为张扬那花里胡哨的营销,也不是因为店里那越来越贵的酒水。

他们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我亲手烤出来的那一口独一无二的味道。

我才是这家店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我压抑已久的不满和委屈,在那一刻彻底决堤。

我决定,我必须再和张扬谈一次。

这一次,不是为了乞求,而是为了争取我应得的尊重和回报。

我找了一个他心情不错的下午,把他叫到没人的包间。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客观。

“张扬,关于分红的比例,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商量一下。”

“第一年,我认了。但现在店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顾客认的是我的手艺。”

“我希望,从今年开始,我们可以调整一下分成,至少……”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

“林涛,你怎么回事?又提这事?”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咱们是兄弟,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

“做生意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每天的工商、税务、消防,哪件事不让我操心?你以为你在后厨烤烤串就万事大吉了?”

“我告诉你,我给你搭建了这么好的一个平台,让你发挥你的手艺,你才能有今天。做人,要懂得感恩!”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他施舍平台的厨子。

我们的友情,我们的二十多年,在他的“生意经”面前,一文不值。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彻底心凉了。

03

又是一年年底。

这一年里,店里的生意比去年更加火爆,流水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张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他已经开始考察新的店面,准备开分店了。

而我,则在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中,变得愈发沉默。

我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已经无法避免。

这一次,我做足了准备。

我不再打算跟他谈什么兄弟情分,那只会成为他用来道德绑架我的工具。

我要跟他谈的,是贡献,是价值,是一个合伙人应得的权利。

分红的前一天,我把他约到了我们第一次喝酒畅谈梦想的那个大排档。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张油腻的桌子,但我们之间,却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扬,我今天找你,只谈一件事。”我开门见山。

“今年的利润,我要求五五分成。”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张扬正在倒酒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几秒钟后,他突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林涛,你是不是烤串烤糊涂了?五五分?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重复了一遍,挺直了腰杆,“就凭这家店所有回头客,都是冲着我的味道来的。就凭没有我,这家‘发小烧烤’就只是一个空壳子!”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态度和张扬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激烈得多。

他猛地一拍桌子,啤酒瓶被震得跳了起来。

“林涛,你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他低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你给我搞清楚你的位置!你就是一个厨子!一个厨子而已!”

“这个店能火,靠的是我的运营!是我的管理!是我的商业头脑!”

“没有我,你的手艺一文不值!你只能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摆个小摊!”

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厨子,我随时可以再招一个,花钱就行。但老板,这里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张扬!”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我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我们之间那根名为“友情”的弦,被他亲手、决绝地,扯断了。

最后一丝情谊,最后一丝幻想,都随着他这句话,烟消云散。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没有再争辩,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好。”

“我退出。”

“把我当初投的那十万块本金还给我,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张扬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