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老东西,棋还没下完,你怎么就敢先走?”

沙哑的声音,在清晨沾满露水的山坡上,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

靠着冰冷墓碑坐着的老头,双眼布满血丝,满身寒气。

他的面前,静静地摆着一象棋。

棋盘上的红黑双方,厮杀正酣,却永远地停在了那个燥热的午后。

他望着墓碑,就像望着那个和他吵了一辈子的老对手,喃喃自语。

“起来,咱俩把这盘下完......”

01

青瓦村的清晨,总是在两种声音的交替中被唤醒。

要么,是村东头陈石头家那台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吊着嗓子的京剧。

要么,就是隔壁李老倔家院子里,吱啦作响,能把人耳膜撕开的拉锯声。

这两个声音,就像是青瓦村约定俗成的晨钟暮鼓,几十年如一日,从不缺席。

而声音的主人,陈石头和李老倔,则是村里一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老冤家”。

他们俩的“战争史”,几乎和村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年岁一样长。

今天的故事,也照例是在老槐树下开始的。

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张磨得油光发亮的石桌,就是他们的战场。

“啪!”

李老倔一记“当头炮”,震得棋盘嗡嗡作响。

他斜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干瘦的指头在棋盘上敲了敲。

“陈石头,该你了,想好了再走,别又悔棋。”

陈石头,人如其名,性格又臭又硬。

他曾是村里的老村委,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干部派头。

他眯缝着眼,盯着棋盘,像是审视一份重要的文件。

半晌,他捻起一枚“马”,小心翼翼地跳了一步。

李老倔当即就炸了毛。

“你这走的什么棋?”

“马走日,懂不懂?你小学没毕业啊?”

“我呸!你这马明明蹩着脚,那边有我的卒挡着,你这叫飞天马啊?”

“我乐意!我这叫出其不意,你个老木匠懂什么排兵布阵!”

陈石头的嗓门陡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

“我就是个木匠,也比你这臭棋篓子强!悔棋!赶紧给我拿回去!”

李老倔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就要去抓那枚“马”。

“你敢动一下试试!落子无悔大丈夫!”

陈石头一把护住棋盘,吹胡子瞪眼。

于是,新的一天,就在这熟悉的争吵声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围观的村民们早已见怪不怪,有的靠在树上打着哈欠,有的摇着蒲扇笑着看热闹。

“又开始了,这俩老活宝。”

“可不是嘛,一天不吵,浑身难受。”

在村民的记忆里,他们似乎就没见过这俩老头和颜悦色地待在一起过。

他们的“战争”,遍布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两家的菜园子就连在一起,中间只用稀疏的竹竿隔开。

李老倔种的丝瓜,藤蔓总会不自觉地爬到陈石头的地盘上。

陈石头也不客气,见了就摘。

摘了还不算,非要拿到李老倔面前显摆一下。

“老倔头,你瞧瞧,还是我这边的风水养人,你看这丝瓜,长得多水灵!”

李老倔气得牙痒痒,指着陈石头的鼻子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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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老不羞的!偷我的瓜还敢拿到我面前来!”

“什么叫偷?它自己长过来的,那就是我的!有本事你让它别往我这边长啊!”

陈石头一脸得意,抱着丝瓜,哼着小曲回家了。

李老倔则在自家院里骂骂咧咧一下午,扬言明天就把所有的藤都砍了。

可第二天,那碧绿的藤蔓依旧頑強地伸展着。

到了下午,李老倔开始在他的木工房里干活。

他是个老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叫得响。

他一开工,那电锯的声音,就像战斗机从村子上空低空飞过。

整个村子,都能听到那穿云裂石的噪音。

这就是他对陈石头上午高声唱戏的“还击”。

陈石头也不甘示弱,会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非要把锯木头的声音压下去不可。

于是,整个青瓦村的午后,就成了京剧和电锯的二重奏。

村民们一开始还抱怨,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两种声音,也成了村里烟火气的一部分。

这两个老头,都是村里的五保户,无儿无女,孤身一人。

按理说,同样孤独的两个人,应该相互扶持,报团取暖才对。

可他们偏偏活成了一对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有人记得,他们年轻的时候,其实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

一起下河摸鱼,一起上山掏鸟窝,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至于后来为什么会闹到这个地步,村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

有人说,是为了争一个女人。

有人说,是为了分一块地。

还有人说,就是单纯的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但具体是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连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也只是摇摇头,说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争吵和对峙中,缓缓流淌。

太阳从东山升起,又从西山落下。

老槐树下的棋局,每天都在吵闹中开始,又在不欢而散中结束。

谁也没觉得,这样的日子会有什么不同。

直到有一天,那刺耳的电锯声,突然就停了。

02

改变,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

那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梅雨季,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雨水连着下了好几天。

整个青瓦村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里。

这样的天气,对李老倔来说,是一种折磨。

他年轻时干木匠活,落下了严重的老寒腿,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这天,他疼得连床都下不了,别说去开工锯木头了。

村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陈石头家收音机里的京剧,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陈石头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闭着眼睛,跟着收音机里的节奏,轻轻用手指敲打着扶手。

唱到高潮处,他习惯性地想侧耳听听隔壁的动静。

然而,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什么都没有。

那熟悉的,让他烦躁了几十年的电锯声,消失了。

“哼,老倔头,肯定是偷懒了。”

陈石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不自觉地又调高了一些。

可声音再大,也填不满那份突然出现的寂静。

到了中午,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陈石头自己下了碗面条,吃得索然无味。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鬼天气......”

他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嘴里骂骂咧咧:“那个老东西,腿脚不好,肯定又犯病了。”

“疼死他活该,年轻的时候就不知道爱惜身体,逞能!”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的脚步却走向了厨房。

家里还有过年时亲戚送的羊肉,一直冻在冰箱里。

他拿了出来,解冻,清洗,切块。

又从墙角的小坛子里,翻出了几片当归和生姜。

他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几年,学了点粗浅的食疗方子。

他知道,这羊肉汤,加了姜片和当归,对驱寒治腿疼最是有效。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羊肉和药材一股脑地丢了进去。

浓郁的肉香味,很快就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守在灶台前,时不时地用勺子撇去浮沫。

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像是石头一样硬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汤,咕嘟咕嘟地炖了一个多小时。

陈石头盛出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起了雨伞和碗,走出了家门。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那碗汤。

李老倔家的院门,虚掩着。

陈石头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往里屋看了一眼,李老倔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嘴里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陈石头没有进去。

他把那碗羊肉汤,轻轻地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对着门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天里,足够让屋里的人听见。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屋里的李老倔听到了声响,挣扎着坐了起来。

“谁啊?”

他喊了一声,外面没有人回答。

他披上衣服,忍着腿疼,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羊肉汤。

碗,是陈石头家那个带豁口的青花瓷碗。

汤里,有他熟悉的生姜和当归的味道。

李老倔愣住了。

他端起碗,那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看着碗里炖得烂熟的羊肉,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个老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哽咽。

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身上,渐渐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不少。

下午,雨停了。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

李老倔家的院子里,也终于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电锯声。

那声音,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力气。

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陈石头听到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他拿起收音机,调到一个戏曲频道,把音量开到最大。

激昂的锣鼓点,和着刺耳的电锯声,再次在青瓦村的上空交织、回响。

这才是青瓦村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默契,不止一次。

有一年夏天,天气预报说有特大暴雨。

村里的大喇叭喊了一天,让各家各户做好防范。

到了半夜,狂风大作,雷电交加。

陈石头睡得迷迷糊糊,被一个惊雷炸醒。

他听着窗外狂风暴雨的声音,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坏了!”

他想起李老倔前两天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椿木,说是要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一套家具。

那木头金贵得很,就堆在院子里,只用一张塑料布简单盖着。

这么大的风雨,那塑料布肯定早就被吹跑了。

要是木头被雨淋透了,那可就全毁了。

“让雨淋死那个老倔头!让他嘚瑟!”

陈石头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身体却已经麻利地穿上了衣服,抓起雨衣就往外冲。

他推开门,狂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他眯着眼,艰难地冲进了隔壁李老倔的院子。

果然,那堆木料上的塑料布,已经被风吹到了墙角,几根粗壮的木头,正赤裸裸地暴露在暴雨之中。

陈石头顾不上多想,费力地拖起最上面的一根木头,想把它往屋檐下挪。

木头又重又滑,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泥水里。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老倔举着一盏马灯,也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身上也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雨衣。

两个人,就在这电闪雷鸣的暴雨夜里,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不断地往下流。

过了几秒,李老倔闷声闷气地开口。

“你来干什么?”

“我怕雷劈死你,出来看看!”

陈石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哼!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李老倔也冷哼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一个在前面拖,一个在后面推。

他们默默地,一起把那堆沉重的木料,一根一根地,全都搬到了屋檐下。

等全部搬完,两个人已经浑身湿透,分不清身上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们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风雨依旧在肆虐。

但那堆珍贵的木料,安然无恙。

李老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雨水打湿的烟,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勉强还干的。

他点上火,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了陈石头。

陈石头接过来,也吸了一口。

烟雾在雨夜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明天,雨停了,记得到我家拿两斤鸡蛋。”

李老倔突然开口说道。

“谁稀罕你的鸡蛋!”

陈石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转身就走进了雨幕里。

第二天,天一放晴,李老倔家的门口,就多了一个篮子。

篮子里,装得是满满一篮子新鲜的土鸡蛋。

而陈石头家的饭桌上,中午就多了一盘香喷喷的韭菜炒鸡蛋。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奇怪。

吵了一辈子,也斗了一辈子。

可真到了关键时候,最先想到的,却永远是对方。

这种争吵,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依赖。

更像是一种特殊的报平安方式。

只要今天还能听到对方的骂声,还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噪音。

那就说明,这个老家伙,还硬朗地活着。

这就够了。

03

时间就像村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

李老倔和陈石头的头发,变得更加花白。

脸上的皱纹,也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更深了。

唯一不变的,是老槐树下那日复一日的棋局,和永不停歇的争吵。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阳光有些毒辣,晒得人昏昏欲睡。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耗尽生命最后的热情。

棋局,又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李老倔的车,已经深入腹地,直逼陈石头的帅府。

而陈石头也非等闲之辈,他的双炮已经布好阵势,随时准备给李老倔来一个“双炮饮泉”。

棋盘上,杀机四伏。

棋盘下,两个老头的眼神,也像是要喷出火来。

“将军!”

李老倔得意地喊了一声,拿起“车”在陈石头的“帅”前重重地放下。

“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陈石头盯着棋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捏着一枚“炮”,举棋不定。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老倔翘着二郎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

“快点吧,陈石头,天都快黑了,你是不是想拖到明天啊?”

他催促道。

陈石头没有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

“哼,老倔头,你高兴得太早了!”

他说着,就要移动手里的那枚“炮”。

然而,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紧接着,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呃......”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李老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喂,陈石头,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又在装病悔棋。

但这一次,陈石头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装的。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滚落下来。

“陈石头!你怎么了?”

李老倔第一次,没有和他斗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他站起来,绕过石桌,想要去扶陈石头。

陈石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来人啊!快来人啊!”

李老倔慌了,他冲着村子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起来。

“陈石头出事了!”

他的喊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在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闻声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都吓坏了。

有人赶紧跑去村部打电话叫救护车。

有人掐着陈石头的人中。

整个场面,乱作一团。

李老倔被挤在人群外面,他呆呆地站着,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石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跟他斗了一辈子的老家伙,会以这样的方式,在他面前倒下。

救护车呼啸着来了,又呼啸着走了。

陈石头被抬上车的时候,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

李老倔跟着车,跑了很远很远,直到救护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停下来,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老槐树下的棋局,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样子。

那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消息,很快就从镇上的医院传来。

突发性心肌梗死。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陈石头,走了。

走得那么突然,没有留下一句话。

村子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那么硬朗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大家都为他感到惋셔。

葬礼那天,村里能走得动的人,都去送行了。

送葬的队伍,排了很长很长。

哀乐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唯独李老倔,没有去。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自家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看着送葬的队伍,从他家门前经过,慢慢地走向村后的山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的动容。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局外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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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从他身边走过,都忍不住朝他投去异样的目光。

“你看李老倔,心真硬啊。”

“是啊,斗了一辈子,人都没了,他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说不定心里正偷着乐呢!”

背后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人。

李老倔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口黑色的棺材,直到它消失在山坡的拐角处。

太阳落山了。

喧闹了一天的青瓦村,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老倔关上了院门,屋子里的灯,一夜都没有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里早起去田里干活的王家小子,扛着锄头路过村后山坡上的新坟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见李老倔,那个昨天在全村人眼中冷血无情的老头,

现在竟然就靠着陈石头的新坟,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