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破房子该拆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仿佛他拆的不是一个家,不是一段记忆,只是在扔掉一件没用的旧家具。

“破房子?”我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穿了。

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愤怒和心痛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我突然眼前一黑,整个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挖掘机的轰鸣,邻居们的惊呼还有儿子的冷漠......

01

村口的土路尽头,扬起了一阵和我这把老骨头一样不甘寂寞的尘土。

我停下手里修补藤椅的活计,眯着老花眼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这把藤椅,是他妈生前最喜欢坐的,扶手处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但连接处的一根藤条终究是断了,就像我心里那个空了十几年的念想。

阳光有些刺眼,晃得我看不真切。

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缓缓地驶进了我们这个穷了几十年的小山村。

这车太新了,车身光洁得能映出天上的云彩,它悄无声息地滑过坑洼的土路,和我们村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村里的孩子们跟在车屁股后面追着、笑着,叫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大人们也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揣测,还有一丝羡慕。

车子没有在别处停留,径直开到了我这破旧的院门前,稳稳地停下了。

那黑色的车头,正对着我那扇掉了漆、关不严实的木门,像是一个来自繁华世界的使者,在审视着这里的贫穷与落后。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车门打开,一条笔挺的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了我熟悉的这片黄土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他。

是他。

是我的儿子,李自强。

他比十四年前离开时高了,也壮实了,肩膀宽阔,身板挺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与单薄,一身得体的西装让他显得成熟而又陌生。

我扶着藤椅的靠背,慢慢地站了起来,双腿有些发软。

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他回来的样子,却没想到,现实会是这般模样,让我感到既骄傲又心慌。

我的手有些发抖,手里的那一小段藤条“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强......强子?”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秋风吹了三天三夜的树皮,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快步向我走来,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激动,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爸,我回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了我。

我抬起头,仔细端详着他,想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回十四年前那个背着破旧帆布包、眼神倔强的少年。

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

我伸出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觉得自己的手太脏、太粗糙,会弄脏他干净体面的脸庞。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将我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紧紧握住。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不像我这双干农活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深深的纹路和裂口。

“爸,您老了。”他看着我满头的白发和被岁月刻满的皱纹,眼眶微微泛红。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上的沟壑就淌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我哽咽着,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

进屋后,他环顾着这间低矮昏暗的屋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墙壁上,是他小时候的涂鸦和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有的地方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黄泥。

屋顶的木梁被多年的炊烟熏得黝黑,角落里还结着几张蜘蛛网,一盏十几瓦的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屋子中央的一小块地方。

这屋子,是我和他妈结婚时,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

这屋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门框上还刻着他每年量身高的刻度。

他妈走后,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多年,不曾动过分毫。

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只要这样,那个走了的人就从未离开,那个远行的孩子也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爸,这些年,您就住这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我点点头,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家是如此的寒酸。

“挺好的,冬暖夏凉,住习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从一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的八仙桌上,那张桌子的一条腿有些不稳,信封放上去时,桌子还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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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这里面是一张存折,有二百万。”

“您别再种地了,也别再像以前一样那么辛苦了。”

“以后想吃什么就买,想穿什么也买,别再亏待自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仿佛被雷劈中。

二百万?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还是当年给他凑大学学费时,在信用社里取出的那几千块,每一张都还是崭新的。

我慌忙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不行不行,强子,这钱我不能要。”

“我在家花不了什么钱,你自己在外面打拼,创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太多了,我用不了,你快收回去。”

他却很坚持,又把存折推了回来,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小时候他坚持要退学去打工时一样。

“爸,这钱就是给您的。”

“我挣钱,就是为了让您过上好日子。您要是不收,我挣这些钱还有什么意义?”

父子俩在昏暗的灯光下,为了一笔我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推来推去,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和疏远。

这不像久别重逢的父子在倾诉思念,倒像是两个在进行一场交易的陌生人。

最后,我还是没拗过他。

他把存折塞进我胸前的口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立刻变得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仿佛那不是一张薄薄的存折,而是一块沉重的石头。

晚饭,我特意杀了只自己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饭桌上,他跟我说起他在城里的生活,说起那些我听不懂的股票、期货、公司上市。

他说他现在有自己的公司,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有自己的写字楼,有车有房,手底下还管着几十号人。

我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遥远国度的故事,努力地想要理解他口中的“融资”和“风投”是什么意思。

我为他感到骄傲,由衷地感到骄傲,我的儿子,真的出人头地了。

可同时,一种巨大的失落感也包裹住了我。

我发现,我完全插不上话。

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一个都听不懂。

我只能在他说话的间隙,小心翼翼地问一句:“在外面,能吃饱饭吗?生意场上喝酒伤身,你胃不好,要少喝。”

“晚上睡觉,冷不冷?你那老寒腿,天一冷就要犯。”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爸,都挺好的,您别担心,我都有助理照顾。”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漫长。

我们父子之间,仿佛隔着一条十四年那么宽的河。

我在这头,守着破旧的老宅和泛黄的回忆。

他已经到了遥远的对岸,那里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吃完饭,他坚持要自己洗碗。

看着他在狭窄昏暗的厨房里,笨拙地摆弄着那些碗筷,高大的身躯几乎要碰到低矮的屋顶,我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我把我睡的床铺让给了他,新换了干净的被褥,还特意把我珍藏的、他妈手绣的那个枕套给换上了。

我跟他说,我去西边那间堆杂物的储藏室睡就行。

他没有反对,只是看着我床上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棉花已经板结的被子,眼神又暗了暗,什么也没说。

夜里,我躺在西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屋里,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是我十几年没有听过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我的儿子,终于回来了。

他出息了,衣锦还乡了。

我应该高兴,可为什么心里却堵得慌呢?

是那张存折吗?是它带来的距离感吗?

还是他看老宅时,那种审视又陌生的眼神?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这十四年的时光,偷走了我们父子间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留下了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0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多年的生物钟,让我习惯了这个时间起床。

我悄悄地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儿子,他坐了一天车,肯定累坏了。

我想着,他难得回来一趟,我得去镇上买点他最爱吃的卤猪头肉,再割二斤五花肉回来,中午给他做一顿地道的红烧肉。

我们爷俩,得好好喝一杯,把这十四年的话都给补上。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正准备往外走,却看到儿子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起得比我还早。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家的老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他,也笼罩着这栋饱经风霜的房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

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从屋顶那几片残破的瓦片,滑到那扇已经关不严实、用砖头抵着的木门,最后落在那根被雨水侵蚀得有些腐朽、长出了青苔的门柱上。

他的眼神很凝重,很复杂,就像是在看一个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的病人,充满了怜悯,却又带着一丝毫不留情的审判。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词句。

“都安排好了吗?”

“对,今天就动。”

“人手都带够,设备也要好的,要快。”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

我以为,是他在处理城里公司的事情。

毕竟,他现在是大老板了,日理万机,也许是有什么紧急的工程要处理。

“强子,起这么早啊。”我笑着走上前,想打破这份沉静。

他看到我,立刻挂了电话,脸上那份冷硬瞬间消散,恢复了平静。

“爸,您要去哪?”

“哦,我去镇上买点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猪头肉,爸给你买回来。”我高兴地说,像个急于讨好孩子的父亲。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我。

“爸,别走了,开车去吧,快一点。”

我连连摆手,像是要躲开什么烫手山芋。

那金贵的车,我哪里会开,别说开,连碰都不敢碰。

“不用不用,我走着去,溜达溜达就到了,还能锻炼身体。”

他不容分说,直接掏出手机,叫了一辆村里的三轮摩的,付了来回的钱,叮嘱司机一定要把我安全送到、再安全接回来。

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我的心里暖洋洋的。

你看,儿子还是关心我的。

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而已,城里人都这样,不像我们乡下人,什么都挂在脸上。

到了镇上,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昂首挺胸。

逢人便说,我儿子回来了,开着小轿车回来的,可出息了,还给了我好大一笔钱。

乡亲们羡慕的眼光,还有那些奉承的话语,让我几十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活得这么有面子。

我买了最好的猪头肉,割了最肥的五花肉,甚至还破天荒地给自己买了一瓶几十块钱的好酒,准备中午和儿子好好喝一杯。

回来的路上,我满脑子都在盘算着中午要做些什么好吃的。

红烧肉,他肯定爱吃。

再炒个地道的农家小炒蛋,拌个凉菜......

然而,当我兴高采烈地坐着三轮车回到村口时,远远地,我就听到了一阵巨大的、令人心慌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巨兽的咆哮,在宁静的村庄上空回荡,震得我心头发颤。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车子再往前开了一段路,我的视线越过前面的几排房子。

然后,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那台黄色的、巨大的挖掘机。

它的铁臂高高举起,像一把审判的利剑,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而它正对着的,正是我家的老宅!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甚至顾不上给车钱,从颠簸的三轮车上跳了下来,手里的猪头肉和酒都摔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

我踉踉跄跄地朝家的方向跑去。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

那一定不是真的,是我眼花了。

那是我家啊!

是我和我媳妇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家!

是我儿子从小长大的地方啊!

当我跑到家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坠入了冰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挖掘机的铁臂重重地砸了下来,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西边那间卧室的墙壁,应声倒塌。

砖石、木梁、窗框......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废墟。

那里,是我和他妈的婚房。

那张我们睡了几十年的老木床,就在那片废墟之下,被砸得粉身碎骨。

堂屋墙上挂着的、他妈唯一的遗像,也随着墙体的倒塌,摔得粉碎。

而我的儿子,李自强,就站在离挖掘机不远的地方。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和这片混乱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拆迁。

尘土和瓦砾的碎屑落在他昂贵的皮鞋上,他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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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

“住手!都给我住手!”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老狮子,嘶吼着冲了过去,想要阻止那台冰冷的机器。

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拦住了我,任凭我如何挣扎、如何怒骂,他们都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架着我。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挖掘机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我的家上。

屋顶塌了,露出了黑洞洞的房梁。

堂屋的门倒了,那张我们一家人吃了二十多年饭的八仙桌被压成了碎片。

我种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那棵他小时候最喜欢爬上去掏鸟窝的树,也被粗暴地推倒在地,枝叶散落一地。

每一声巨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的眼泪模糊了视线,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我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了那些人的束缚,冲到了我儿子的面前。

“李自强!”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他的名字。

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的身体也在颤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们的家啊!你为什么要毁了它?”

他看着我,眼神依然平静得可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酷。

“爸,这破房子该拆了。”

就是这句话。

云淡风轻,理所当然。

仿佛他拆的不是一个家,不是一段记忆,只是在扔掉一件没用的旧家具。

“破房子?”我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穿了。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这里有你妈的影子!墙上还刻着你的身高!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愤怒和心痛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我扬起手,用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一道鲜红的五指印迅速地浮现出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重新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更深沉的悲伤和痛苦。

我眼前一黑,整个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挖掘机的轰鸣,邻居们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