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靳明全
1967年8月,为躲避重庆大武斗,金泉和表哥章永生决定赴平武,找幺爸(舅舅)金克强。
金克强的爱好映在熊猫般的大黑眼睛里,眼睫毛一忽闪,金嗓子音就响起来,街坊邻居称赞他是金丝雀。刚满5岁,金克强闹着要上学,要听老师唱歌。父母同意,哥哥金鸣背他去储奇门小学。一周后,金克强不要哥哥送,说自己会跑学校了。读中学时,学校组织晚会,他登台独唱,嘹亮的歌声让他小有名气。到16岁,他有了远大的人生理想:唱歌,要向崭露头角的李双江看齐;作曲,要像聂耳一样。1963年高中毕业,他报考了中央音乐学院,参加面试,生怕自己的希望一刻间成为泡影,手不禁颤抖。见漂亮的小伙子出奇的大黑眼睛,主考老师心喜,和颜悦色控制了金克强手抖,他嘴唇自然地有节奏地抖动,美妙歌喉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是,当年全国高校录取新生有了严格的出身要求。金克强父亲解放前入袍哥,参加一惯道作坛主,1951年,被人民政府定性为封建会道门骨干而管制。专业老师对金克强比起大拇指,成分论却让他高考结局是落榜。
一天,金泉看见幺爸大黑眼睛火气逼人,骂爷爷:“我这辈子被你害了!你为啥要当袍哥?!”
“储奇门码头袍哥势力大,参加袍哥,我立得住脚。为啥?为了养家糊口?为你们。”爷爷说着说着开始动情,眼红了。
“你瞎说!错!为了我们,你该到延安去,参加八路军!”气急的幺爸不讲道理。
爷爷眼眶变得通红,幺爸大黑眼睛燃着怒火。
婆婆文素清是小脚,走路不灵活,但脑子绝顶聪明,摸着幺爸的头,很合时宜地讲出“重在表现”的道理:“你可以像你哥哥那样,争取进步,今后入团入党。现在,你爸爸老了,没法改变命运。认命吧。”说着说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思索,金克强心情终于平静。想:成分论扑灭了追求音乐知识方面的美梦,理想不经磨,就舍弃吧。天生的音质,不能在音乐界出头露面,那就把它放在屋间角落,孤芳自赏。
舍弃了远大理想,金克强踏上现实之路,读完成都财会学校办的短训班,分到平武县银行工作。一次县财贸系统文艺演出,他大展歌喉,美音声誉达到高峰。但是,面对阶级斗争的残酷现实,他出人头地的欲望依旧在低谷,觉悟到:自己的命运操在成分论的手里。唱歌,只能成为他谨慎地面临复杂环境而残留的一种乐趣。随后,成分论呼声甚嚣尘上,他在现实面前显得更加成熟世故。文革运动开始,红五类与黑五类情绪冲突旋风,让个人利益争夺十分残酷。打压黑五类子女,成为人类社会净化者的天性,许多场合,“狗崽子”的辱骂声不绝于耳。金克强知道,狗崽子骂声不是特指他,但他也竭力克制着焦虑,幼稚脸上装扮成几分成熟。牢记初心,狗崽子免遭欺凌,必须压抑住秘密的抗争情绪,不管自己怎么高唱语录歌,也改变不了狗崽子倒霉的命运,所以安贫如素。
那天下午,目睹了成都街上残杀八一五派学生的一幕,天黑时,金泉和章永生爬上要向北开的一辆火车。大油布盖住车厢,里面堆放重叠起的棉布包。进入车厢躺下,疲惫的身心让两人随着车轮有节奏的声音进入梦乡。车到了江油站停下,天拂晓,车下站着一个人,手拿水管对准车水箱加水。章永生揉揉惺忪的眼,叫醒金泉。两人小心翼翼踩住车皮上的钢丝绳结下车,绕轨道出了车站。
地处川西北的江油县城道路畅通,不像重庆和成都,处处有碉堡工事。一些闲人游荡在大街小巷,气氛尚无剑拔弩张,倒是一派无所事事的景况。但是,周围武斗尤酣。公共汽车已停运,从江油到平武的公路要道由武斗人员把守,徒步走平武,有很大的危险。退回成都,八一五派学生被残杀的那一幕,至今胆战心惊。两人商议很久,两害权其轻,决定走平武。
一条小街的末端是卖香烟的小铺。铺子老板头缠白布带,看起年过半百,闻讯说:“明早七点半有一辆运粮车去平武。路经红灯桥,路陡,车行比人慢,你们爬上车,给押运人一包烟,准行。”说完瘪起嘴巴吱吱地响,小县城人的朴实和狡猾一眼就能见。章永生赶忙掏钱买了一包“朝阳桥”。
第二天七时半,一辆蔽棚货车缓缓地爬行在红灯桥。两人不费吹灰之力爬上了车。躺在大米口袋堆里的一位彪形大汉站起来,大吼:“滚下去!”
金泉急忙递上一包香烟,哭声哀求:“叔叔,我们去平武找幺爸。”彪形大汉一把抓过香烟,坐下,扯开烟盒,一支烟叼在嘴上。金泉赶忙跪起,掏出准备好的火柴,发抖的手擦不燃火。那人一把抓过火柴,一擦,手掌卷成弧形,点上香烟,猛吸一口,吐出圈圈烟云,一股呛人的烟味直扑两人鼻孔。
“今天车不到平武,到了三溪口,下去,左边公路走半天就到平武。”彪形大汉说完躺在米袋上,嘴里又吐出一圈一圈的烟云。
车到三溪口,告别了彪形大汉,章永生和金泉按照他指引的公路走。在长长的公路上,金泉感觉到恐慌,道路寥无人迹,左边的高山没有一声鸟鸣,右边的小溪仿佛是死水,听不见流水哗哗,除了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外,四周静得令人恐怖。惶惶地进入公路一个转弯处,脚仿佛被钉子钉住,心蹦到了嗓门。不远处,几个握长枪的人坐在路旁。金泉急忙转身,被章永生一把抓住。直觉告诉他,穿透后背的子弹肯定比人跑得快。金泉明白过来,恐惧的眼睛装出平定的样子,跟着章永生朝前走。
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叔叔,平武县朝这边走吗?”章永生大声问眼前看起与他差不多大的人。那人点点头,枪口已朝下。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人叫嚷:“押到队部去!”
两人被持枪的四个人押到路旁小径里的一间土屋。里屋钻出一位五十多岁的人,三角眼,脸色像雷雨天的前奏,乌云团团,说话很苛刻:“你舅舅叫什么?在哪一派当头?”
章永生说:“金克强。哪一派?我不知道?”
三角眼:“你要是说谎的话,我要让你们后悔来到世上。”金泉的腿直抖。三角眼命令两人面对墙角,高举双手。一高一矮的人粗鲁地在他俩身上乱摸一阵,没摸到什么。三角眼递一个眼神,独自进里屋去了。
章永生急忙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一个大汉立即用枪托朝他的背狠狠砸下。疼痛出现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有如火烧火燎一样,从背向全身蔓延。很快,痛蔓延到金泉的后脑勺,像被狼牙棒敲打,又像造反派按住走资派的头。以往的学习告诉金泉,持枪审问,只会发生在小说和战争影片里,如今日常生活中已出现这种事情了。和平而天真的梦流出了剑与血。人人都疯了,时时刻刻都有被杀戮的危险。他害怕自己正当的访亲会被这伙人视为特务。激情年代,任何事情都与派别斗争扯上关系,空手走路的探子处处有。神思恍惚,害怕极了,仿佛幺爸枪杀了三角眼的妈,现在自己要替幺爸抵命。想到这里,金泉的腿急骤地抖动,抖着抖着全身开始哆嗦,一股尿臭味从裤裆里冒出来。章永生明白,表弟的心脏不体面地掉进了裤裆。
三角眼出来,脸上露出明媚的阳光止住了四条腿的抖动。
他笑嘻嘻地说:“杨队长是你们舅舅的朋友,他叫你们快到杨角镇去,有人在镇口接。”
两人激动得快哭起来。爹亲娘亲不如杨队长亲!
杨敛,三十岁,是一个纤瘦的人,由于近来彻夜少眠,两只眼睛通红,这让他苍白的脸更加异样,唇线明显的嘴唇展现了他所遭受的一些无法抑制的苦难。
杨敛父亲时任县委副书记,1964年病逝。那一年,成都一批初中生作为老知青分来平武县红光林场。杨敛的母亲时任县农林局局长,她对这批老知青抱有成见,认为这些人成分不好。一次,她去红光林场,场长陪着观看文艺表演。老知青卫保华独唱《草原之夜》。歌声悠扬悦耳,压倒群芳。场长动情地向局长推荐卫保华到县里文艺会演唱。局长问:“卫保华是什么成分?”一听说卫的出身,局长的眼眸毫不留情地审视着场长,断然道:“他不是我们党需要的歌手。”
后来,卫保华知道此事,一对黑眼睛里燃起仇恨的火。
文革伊始,杨敛动员同事金克强造银行领导的反。金克强不敢造反,怕遭厄运,原因是政治上的。街道上执法者抓住打架的两个人,往往质问:“你是什么成分?”成分好的人总用极端的手段打压成分坏的人。坚持成分论是无情无义,在其控制下,人们过的是残忍和自卑的生活,人与人交往很荒唐。有的地方对成分不好的没犯法的人行使剥夺生命的权利。比较世故的金克强小心谨慎地规避杨敛的邀约,忽闪大黑眼睛,吹捧杨敛出身红五类,根正苗红,经历暴风骤雨,必将成为社会栋梁。他为自己的溢美之词有些脸红,话夸张了。杨敛心里很高兴,信朋友的话为真。
平武造反派分化成为势不两立两派,搞起武斗。从两派熟人所展开的武斗中,金克强心惊肉跳地看到了他们的愤怒和绝望。你死我活地枪杀,死残不在少数。因为成分论的桎梏,他没有参加造反派,更无武斗的狂热,自认这是不幸中之大幸,逍遥在有解放军护卫的银行,不啻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佳选择。他仔细琢磨后明白,成分不好的人,造反下场一定不妙。泥杆子(指穷苦人)拿枪打出天下,怎么会把坐天下的位置让给无功受禄的人或敌对的人呢?政治这玩意儿复杂多变,成分不好的人拿了枪就想坐天下,终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武斗在发展,千钧棒与万里红在县城打起拉锯战,县人民政府大楼成为争夺的据点。前几个月,千钧棒损失惨重。一天,千钧棒武斗队队长杨敛在家与妻妹和老母亲说,千钧棒队伍很快要撤出县城,恐怕万里红报复,家里人去杨角镇躲避战火。可是,杨母有一股老革命的倔强劲,坚决不撤走,说被造反派斗得没趣的走资派,一把老骨头不值钱,怕什么。
千钧棒队伍及许多家属撤出县城后的一天清晨,万里红武斗队队长卫保华发淫威,泄私愤,把杨敛母亲抓了,捆在她屋前的一棵大树上示众。一位出身贫农半秃顶的办事员,曾不讨好局长遭打压,怀恨在心,他带着路线斗争刻苦仇恨,提着罐子,把屎尿直灌杨母的头顶。阳光下闪烁许多黄点,引来无数苍蝇飞窜。直到夜深,杨母被卫保华指令放回家。两天后,她死在家中,一个星期后被发现,留在县城的几个亲戚把尸体埋了。
上个月,杨队长带着武斗队和妻子、小儿子、妹妹逃到杨角镇驻下来。经过几次激战,千钧棒占了上风。明天,他们要夺回县城,那也是万里红的末日。
居住在杨角镇的家属,等武装的亲人攻下县城即返家园。
杨队长希望章永生和金泉帮忙,护送他的家属返县城,因为攻破县城后,他要率队追歼万里红的残余力量。
表兄弟俩为能履行这样重要的使命而自豪。
两个侄儿到了银行,金克强领他们在食堂,花了5角钱,大鱼大肉招待一番。武斗鏖战时期,解放军一班人昼夜保护银行。社会再乱,也不能乱了人民币和金条的保管。物资再缺,也不能缺少守银行人的饭和肉。金泉和章永生大吃大嚼,肚子一下变得圆圆的。两人争先恐后诉说平武行的历险。金泉夸大其词,吹嘘如何避开子弹插耳边的险遇。
金克强听了更相信自己选择的正确性。为了使两个侄儿不迷失方向,他告之:昨天,千钧棒攻下万里红据点,抓住卫保华一阵暴打,至今,卫保华昏迷不醒,躺在县武装部禁闭室的地上。金克强要让侄儿近距离看看卫保华被打的样子,现场教育:千万不要参加武斗!
金泉害怕看被暴打的人,脸色露出犹豫。章永生却不然,他把饭碗丢在桌上,坚决要舅舅马上带去武装部。
县武装部大门的右边是一间平房,铁门铁窗铁栏杆。武装部长与金克强熟,一位军人得令把铁门打开,放三人进去。金泉见地上卧着一个人,脸朝窗口,额头突凸一个黑青色大包,眼睛紧闭,两眼角混杂乌黑带红的污团,衣袖破烂,露出一只手,手背发青,肿成“泡耙”(意伤疤凸起),一只脚伸直,光脚丫毫无血色,穿着鞋子的脚弯曲,身子纹丝不动,形同一具僵尸。紧靠卫保华坐着一个老妇人,穿戴属大城市打扮,脸色苍白,眼神呆滞无光,极度的悲痛使她的鼻沟显得特别深,像长江边久坐在石头上的疯老妪。
金克强告诉侄儿:卫保华是成都人,1948年出生在国民党一个下级军官家,1964年初中毕业,成分不好没能升高中,就响应党的号召来到平武县红光林场。造反派分裂,他带领武斗队攻占了县城,卫保华想起在成都中学教书的母亲破四旧时挨批斗的伤心事,考虑到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拖大自己,为了报恩,就叫人接母亲来平武好好供养。武斗战局发生变化,万里红撤出县城,他保护母亲带队撤到林场。千钧棒猛攻林场,万里红不支,边打边往深山老林撤。卫保华赶回母亲住的房子,脖子吊起枪,背上母亲,往深山老林走。千钧棒攻势迅猛,很快追上卫保华母子俩。卫保华被缴械,遭暴打。一切都燃烧,一切都愤怒,一切都无序。杨队长持手枪朝天放一枪,制止住混乱。他强令卫保华母亲背昏迷的儿子下山。病弱的老妇人,咬牙强撑体力,背着儿子,一步一颠到了县城。
为防止千钧棒“钢杆”们用石头把卫保华砸成肉泥,杨队长把昏迷的他摆放武装部禁闭室的地上,让人来铁窗前参观。指令不准给卫保华打针吊盐水,三天不吃喝,断气就摔进涪江。杨队长的副手造反前是县医院医生,感到遗憾,说:“卫保华死得不痛苦。要是打针吃药唤醒,千刀万剐,才解气。”
听到这里,金泉心灵撕裂,不禁问苍天:当今,人与人之间为啥这么苦大仇深?!
金克强叫侄儿回家。章永生走到门槛,随后的金泉转过头,见幺爸弯腰,从裤包里掏出一块红糖,迅速往老妇人手里塞。老妇人的眼睛瞬间发亮发红,干涸的眼眶滚出两颗泪花。幺爸站直,转身,眼角湿润。金泉禁不住眼发热。爷爷同情弱者的善心在他儿子孙子的心灵中复活。
幺爸送的红糖,虽然有造热祛瘀作用,但救不了卫保华的命,头部重创,胸膛内伤,不动大手术,即使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第二天下午,卫保华断气,尸体被摔进涪江。过了一天,卫保华的母亲死了。病弱的她之所以咬牙背儿子下山,累得要吐血也不死,是基于伟大的母爱。见儿子没断气,母亲哪怕只有一口气,也不落下。儿子断气,她平静地撒手人寰。
母爱的影响力即使激情岁月里也存在。杨队长产生了怜悯心,叫人用白布裹尸,捆好,在甩卫保华尸体的地点抬起,放下。母亲的肉体追上了儿子的灵魂,江面掀起母爱的波澜。
为了让侄儿逍遥期间不逍遥时光,金克强到屋角一个旧木箱面前,小心翼翼打开一把铜锁,取出几本书。书的封面用黄色牛皮纸包装,上面污泥斑斑。破四旧开始,金克强把书置放木箱,加锁,即使小偷来偷,费劲撬开锁,书也不会丢失。金泉抽出一本看,差点叫出声来——啊!《安娜·卡列尼娜》。他紧紧按住书本,对表哥说:“这本书我先看。”害怕章永生捷足先登,他的害怕纯粹多余。
章永生草草翻了翻牛皮纸包的书,给舅舅说:“你书架上的毛主席选集,我要仔细拜读。那才是我们干革命的法宝。”听那口气,好像是保护银行的武装部部长。
金克强知道这个侄儿的德性,就说:“书架上的毛选,你随时可以使用。”幺爸这话立竿见影。在平武期间,章永生学习毛选,刻苦到了悬梁刺股的地步,毛选前50页,一字不差,标点符号一个不少,倒背如流。
见到侄儿这牛劲,金克强禁不住发出感叹的啧啧声。可他内心欣赏另一个侄儿读《安娜.卡列尼娜》的体会。
金泉告诉幺爸:“托尔斯泰在书扉页题词——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出自《圣经》。意思是,不管现在蹦得欢的人,做好事或坏事,高兴或痛苦,将来都要由上天来判定。”其实,他是从父亲那里听到的读后感。
两个侄儿离开平武。章永生把没背颂完的毛选带走,金泉把《安娜.卡列尼娜》放在内裤里,贴在下身处。
金克强想,金泉学习一些资产阶级文化,于当前而言,前途不妙。但是,他的父母都是共产党员,这种出身加上知晓那种文化知识,其前途不能说不妙。章永生学习毛选,于当前而言,前途远大。但是,父亲是劳改释放犯,即使儿子把毛选倒背如流,其前途绝不能说妙。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在成分论盛行的社会里,绝非一句空话、废话、假话。
金克强貌美悦目,歌脆悦耳,人称平武第一美男,第一歌喉。杨敛妹妹青睐他。杨母认为金克强成分不好,强行斩断了女儿的恋情。县政府领导的几位千金钦慕金克强,也遭到她们父母挥成分论大棒,打散了这些准鸳鸯鸟。县城街上有几位妙龄女子,经常用秀眼盯金克强。他全部不屑一顾,因为,这些女子的成分不好。他择偶坚持革命理想,儿女长大,填成分绝不填双料黑五类。
父亲是右派的钟阿玉,几次盯住金克强,眼球快蹦出来,没得到爱的反馈,患上重度相思病,一天清晨,披头散发到银行门口叫:金哥哥!金哥哥!——
嫂嫂张素梅为小叔子的婚事担忧,在重庆陆续介绍了六个成分好的女子。两个女子认为两地距离太远,三个女子对成分不好的一概不考虑,最后一个是市中区前进运输队会计杨芳。杨芳成分是工人,因为患小儿麻痹症,现在走路一高一低。漂亮的脸蛋儿白嫩,黑色的眼睛不大,也不小,她经常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学《红灯记》的李铁梅。张素梅热情介绍,杨芳心动了。
美貌,重庆工作,照片里的秋波,逗得金克强心痒痒。他匆匆赶回了重庆。夜晚,朝天门江边,江面两排航标灯闪烁着快乐。金克强轻声唱:“姑娘,我心像东方初升的红太阳。呜喂......”杨芳跛脚一上一下,打错了节奏。金克强理解且高兴。两人觉得一个月转瞬而过。临别那一天,天空变成灰色,落下几滴雨点,气候依然闷热。金克强大黑眼睛的火光未消。他把心爱的金星钢笔送给杨芳,希望经常收到由这支笔写的情意绵绵的信。如愿以偿,3个月内,金克强收到23封情信,然而,第24封信久候不到。焦急等待中,金克强一周内写了3封热情洋溢的信,依旧无回音。下个周末凌晨3点,他起床,摸黑打开窗户,盯着重庆的方向,执着地在黑暗中等待。太阳升高了,他还在窗前,终于望到一辆绿色的车开到银行的门前。
第24封来信是断交信。杨芳在信里谈到:搬运队的人大多成分不好,他们天天出大力,收获很少的钱,生病也不能报账。要是我们的孩子,因为他爸爸成分不好,走上搬运工的路,那是多么的悲伤!因此,父母介绍了重庆光明机床厂的一个钳工,那人虽然因工伤断了两个拇指,不擅长唱歌,但他成分好,会受重用,自己今后生活有依靠。
金克强不明白,成分不好,巴上好的爱情,就成为无力摆脱的期盼。期盼丧失,笑就成为奢侈,前额麻木。他打开一瓶老白干,仰起颈子灌。闷热的小屋里,笼罩着一片空旷的气氛,在空落落的感觉中,金克强放下酒瓶,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要么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那封断交信,看了又看。信中“成分论”唤起耳边“星星索”歌,凄凄切切,诉说着哀怨,遗弃,爱情。
几小时过去了,太阳被乌云代替,天空一片灰蒙蒙。情窦已开,情恋已断,借酒消愁愁更愁,金克强的大黑眼睛全是悲伤,头顶着死灰色的天空,独自来到涪江边。前几天的暴风雨,让涪江的江面宽了一倍,波涛汹涌,水流湍急。金克强脱衣解裤,光屁股跳进了江中,以游泳解忧。
在江中心,一棵断根的小树卷入大漩涡,树尖露出水面,旋转的树叶哗哗响,仿佛“星星索”歌——姑娘啊,我要和你见面——金克强产生顿悟:“管她什么成分,今晚去找钟阿玉。”突然,他的双脚猛抽筋,大黑眼睛出现恐慌,赶快朝岸边挥动手膀。很快,手脚无力,只剩最后一口气,叫:“救命——”
冥冥中的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在呼应——成分——头沉入江里,喉咙耳朵灌进水。
几天后,金克强的尸体在下游的回水沱冒出来。把尸体翻身,浮肿的脸面上,鼓出两颗死灰色的大核桃。
“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金泉坐禅在重庆老君山,随风吹来“星星索”,眼前出现一对大黑眼睛,一张苍白泛黄的脸。镜头越拉越远,一米七的个子,英俊青年。弹指挥间48年,幺爸,你的歌悠扬,你的面容怎么还带成分论的忧伤?歌声戛然而止,金克强飘然飞上天。大地移动白茫茫,恍惚人影恍惚仙。
【作者简介】靳明全 大学退休教师,余生除选编“重庆市老三届回忆录”(含续编)外,着力修订长篇小说《征程似水》。本短篇选自《征程似水》人物形象速写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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