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尽头的青石村,今天格外安静。

村东头的陈老师,走了。

“唉,就这么几个人,冷冷清清的。”送葬队伍里,张大爷叹了口气。

李婶抹了抹眼角,说:“教了一辈子书,送出去那么多娃,到头来,人走茶凉啊。”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山谷外传来,越来越近。

张大爷侧耳细听,满脸疑惑:“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汽车......不对,是好多汽车的声音!”

01

故事,要从三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说起。

那一年,青石村还是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偏僻角落。

通往村里的,只有一条蜿蜒崎岖的泥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知识,对于他们来说,是和山外世界一样遥远的东西。

就在那个炎热的午后,一个年轻的身影,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满头大汗地走进了村子。

他就是陈启明,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他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与这个粗粝的村庄显得格格不入。

村长张大山领着几个村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

“你就是新来的老师?”张大山的声音浑厚,带着一丝不信任。

陈启明放下背包,擦了擦汗,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是的,我叫陈启明,以后就是咱们村小的老师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些年,不是没有老师来过,但都待不长。

最长的一个,也不过待了半年,就被这里的艰苦给吓跑了。

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又能撑多久呢?

陈启明没有在意村民们的目光,他更关心的是学校。

所谓的“青石村小学”,其实就是村尾的一间废弃祠堂。

四面墙壁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有好几处都露着天光。

所谓的课桌,是几条长板凳拼凑起来的。

所谓的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一块木板。

一阵风吹过,窗户纸哗哗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这就是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

陈启明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股热血充满了。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需要教育。

越是这样的孩子,越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

他放下行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缮教室。

他向村长借来工具,爬上屋顶,小心翼翼地把瓦片重新铺好。

他用泥巴和稻草,把墙上的裂缝一点点堵上。

他把那些高低不平的“课桌”重新打磨,让它们不再晃动。

村民们看着这个年轻的老师,整日里忙得像个泥瓦匠,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少了一些。

开学那天,只来了七个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才六岁。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怯生生地看着陈启明,不敢说话。

陈启明没有先讲课本,而是给每个孩子都取了一个好听的大名。

村里的孩子,以前都叫“狗蛋”、“丫蛋”之类的賤名,图个好养活。

陈启明说:“名字是父母给的第一个祝福,要响亮,要有希望。”

他教他们写下自己的新名字,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接着,他开始讲山外的世界。

讲高楼大厦,讲火车飞机,讲那些孩子们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景象。

孩子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了名为“向往”的光芒。

但是,教学的路,远比想象的要艰难。

村里穷,孩子们连一本像样的作业本都没有。

陈启明就把自己带来的书,拆开来,一页一页分给他们当草稿纸。

没有粉笔,他就用烧过的木炭在木板上写字。

最让他头疼的,是孩子们的辍学问题。

在村民们看来,男孩子长大了是家里的劳力,女孩子迟早要嫁人,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一个叫李家成的男孩,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可刚上了半年学,就不来了。

陈启明心急如焚,跑到他家里去。

李家成的父亲,是个黝黑干瘦的汉子,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陈老师,不是我们不让他念,是家里实在太穷了,他得跟我下地干活。”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陈启明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和锅里清可见底的稀粥,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拿起墙角的锄头,跟着李家成的父亲下了地。

一个文弱书生,哪里干过农活。

一天下来,他的手上磨满了血泡,腰也直不起来。

李家成的父亲看着他,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晚上,陈启明又来到李家,从自己本就微薄的工资里,掏出了一半,硬塞给了李家成的父亲。

“大哥,钱我不多,先应应急。家成的学费我来想办法,这孩子是块好料,不能耽误了!”

李家成的父亲拿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眼眶红了。

他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郑重地说:“陈老师,你放心,明天我就让家成回学校!”

就这样,陈启明用自己的真诚和行动,一个一个地把差点辍学的孩子拉回了课堂。

他不仅是老师,还是木匠,是医生,是孩子们的第二个父亲。

谁家的孩子病了,他会连夜翻几十里山路去镇上请医生。

谁家的屋顶漏了,他会第一个爬上去帮忙。

渐渐地,村民们都接纳了这个城里来的老师。

他们会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悄悄地放在他的窗台上。

孩子们也越来越喜欢他,下课后总围着他,听他讲那些永远也听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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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像青石村外的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陈启明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有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有的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成了青石村飞出去的第一批“金凤凰”。

每次有学生要离开,陈启明都会把他们送到村口,反复叮嘱。

“外面的世界很大,要好好学习,好好做人。”

“但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你们的根在这里。”

他也曾有过离开的机会。

县教育局的领导看中他的能力,几次三番想把他调到县城的中学去。

家里人也写信来催,说他年纪不小了,该回城里成个家,过安稳日子。

陈启明都拒绝了。

他总说:“城里不缺我一个老师,但青石村的孩子们需要我。”

他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在了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又是一个十年过去了。

陈启明的头发开始夹杂着银丝,眼角也爬上了皱纹。

他教过的学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做了老板。

他们偶尔会写信回来,信里夹着钱和照片。

陈启明总是把钱退回去,只留下那些照片,小心翼翼地珍藏在一个铁盒子里。

他说:“你们在外面也不容易,老师有工资,够用了。”

他依然守着那间破旧的教室,教着那些孩子的孩子们。

讲的还是那些山外的故事,只是声音,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洪亮了。

三十二年,一万一千多个日夜。

陈启明把自己的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了这座大山。

他就像一根蜡烛,默默燃烧自己,照亮了无数山里娃前行的路。

直到有一天,他在课堂上写着粉笔字,突然一阵眩晕,倒在了讲台上。

医生说,他操劳过度,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退休了。

退休那天,村里为他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

很多他教过的,留在村里的学生都来了,一个个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舍不得他走。

陈启明笑着说:“我只是退休,又不是走了,以后还是在村里住着,想我了就来看看我。”

他以为,他的生活,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

可他没想到,真正的孤独,从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02

退休后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而安静。

陈启明住的,还是当年刚来时村里分给他的那间老土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书墨香。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看书和侍弄院子里的小菜园上。

一开始,还挺惬意。

每天睡到自然醒,看看书,种种菜,偶尔还会有村民或者以前的学生,提着点土产来看他。

他们会坐在一起,聊聊村里的新鲜事,回忆一下当年的趣闻。

每到这时,陈启明的老屋里,就会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他觉得,这样的晚年生活,挺好。

然而,时间是位冷酷的雕刻家,它在雕刻你容颜的同时,也在悄悄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随着山村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了外出务工。

村子,渐渐变得空心化了。

留下来的,大多是和他一样的老人,以及一些年幼的孩子。

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学生们,为了生计,为了家庭,也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奔波忙碌。

渐渐地,来看望他的人,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他的小院木门都不会被推开一次。

老屋里,唯一能和他作伴的,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声音,在白天听来是安稳,到了寂静的夜里,却像一锤一锤,敲打在孤单的心上。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日出日落。

他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小路。

他盼着,能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

可大多数时候,他等来的,都只是落山的夕阳和被拉得长长的孤单身影。

他也想念那些远方的学生。

那个被他从田埂上拉回来的李家成,听说现在已经是大公司的老板了。

那个他资助上完大学的王芳,听说成了有名的教授。

他把他们的照片,一张张拿出来,用布擦了又擦。

照片上的他们,还是青涩的模样,笑得无忧无虑。

他看着照片,也会跟着笑起来,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他从不主动给他们打电话,更不会写信去要什么。

邻居李婶劝他:“启明啊,你想娃们了,就打个电话嘛,他们现在都有出息了,还能不管你?”

陈启明总是摇摇头,笑着说:“他们忙,事业都在关键时候,我这点小事,就不要去给他们添麻烦了。”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大雪封山,整个青石村都成了一座孤岛。

陈启明多年的老毛病——气管炎犯了,咳得撕心裂肺,一连好几天高烧不退。

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浑身无力,连烧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热闹的课堂。

孩子们围着他,一声声地喊着“陈老师”。

他想应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第三天,雪小了一些,邻居李婶不放心,过来看看,才发现他已经烧得快要不省人事了。

李婶吓坏了,赶紧叫来村里几个年轻人,用门板做成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抬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在医院里,他躺了半个多月,才缓过来。

出院那天,李婶帮他收拾东西,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启明啊,你这是何苦呢?你教出来的学生,哪个不比我们有本事?你只要说一声,他们还不抢着把你接到城里去享福?”

陈启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依然笑着。

“我这辈子,都习惯了山里的空气,离不开这里了。”

“再说,看着他们有出息,比我自己享福,心里更高兴。”

话是这么说,可从那以后,他的身体,明显大不如前了。

他的背,更驼了,脚步,也变得蹒跚。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慢慢地走到村尾那间早已废弃的学校去。

学校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那块他曾写过无数遍粉笔字的黑板,也早已腐朽。

他会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斑驳的墙壁,仿佛在抚摸自己逝去的青春。

他的眼神,会变得很远,很远。

没有人知道,这位孤独的老人,在想些什么。

只是偶尔,会有村民在夜里路过他的小屋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陈启明像一棵生长在山谷里的老树,在风雨中,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干枯。

村里关于他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陈老师真是可怜,教了一辈子书,到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不是嘛,都说桃李满天下,我看是人走茶凉咯。”

“那些在城里当大老板、做大官的学生,估计早就把他忘了吧。”

这些话,偶尔也会传到陈启明的耳朵里。

他从不辩解,只是一笑而过。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被遗忘了,他是主动选择了被遗忘。

他不想成为那些展翅高飞的雄鹰们的牵绊。

他最后的愿望,就是像一片秋叶,安安静静地,落在这片他深爱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终于,在一个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秋日清晨,邻居李婶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去敲他的门。

敲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李婶心里一紧,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陈启明安详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床头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那个装着学生照片的铁盒子,和他写下的一封遗书。

遗书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我来于尘土,归于尘土,勿需挂念。”

“丧事从简,切勿打扰我的学生们。”

“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启明老师,走了。

在他为之奉献了一生的山村里,无声无息地,走完了自己平凡而又伟大的一生。

03

陈启明的离世,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青石村这片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村里还剩下的几十户人家,自发地帮着张罗起了后事。

村长张大山,是陈启明教过的第一批学生,如今也已是满头华发。

他红着眼睛,按照陈老师的遗愿,将一切都办得简简单单。

没有哀乐,没有繁琐的仪式。

只是在陈启明那间小小的土屋里,设了一个简单的灵堂。

一张陈老师生前最喜欢的照片,被放大后摆在正中。

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站在教室门口,身后是一群笑得灿烂的孩子。

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前来吊唁的,都是村里的乡亲邻里。

他们提着一些山货,或者默默地烧上一炷香,对着遗像,深深地鞠一个躬。

“陈老师,您走好啊。”

“您是个好人,我们都记着您的好。”

李婶哭得最伤心,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絮絮叨叨。

“启明啊,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到死,都不肯麻烦那些娃们一下......”

整个灵堂里,弥漫着一股悲伤而又压抑的气氛。

这气氛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和凄凉。

一位为山村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师,他的葬礼,竟是如此的冷清。

出殡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那天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位好人的离去而哀伤。

送葬的队伍,不长。

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长张大山和他儿子,捧着陈启明的遗像。

紧随其后,是村里几个壮年,抬着一口薄薄的木棺。

棺木,是村里最好的木匠,用自己存了多年的料子,连夜打制的。

队伍的后面,跟着二十多个村民,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放假在家的孩子。

他们都穿着素色的衣服,神情肃穆,默默地走在泥泞的村道上。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哀乐。

队伍缓缓地向着村后的那片山坡走去。

那里,是陈启明自己选好的长眠之地。

他说,他喜欢那里,因为站在那儿,可以看见山下的学校,可以看见村里的袅袅炊烟。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一个平凡的人,正在以一种最平凡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队伍里,有人开始小声地啜泣。

张大山听着身后的哭声,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陈老师把他从牛背上拽下来,让他认识了字,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虽然他最终没有走出大山,但他知道,没有陈老师,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这样一位恩重如山的老师,最后却......

他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顺着山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张大山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他在这山里生活了一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打雷,也不像山里拖拉机的声音。

送葬的队伍,也都停了下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困惑的表情。

“那是什么声音?”有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听着怪吓人的。”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大地的深处,似乎都在随着那轰鸣声而微微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村口那唯一的道路。

几秒钟后,一个黑色的“铁家伙”,从山路的拐角处,猛地钻了出来。

它的速度很快,车身在阳光下闪着锃亮的光。

村里人哪见过这个,都吓了一跳。

“是汽车!”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喊道。

没错,是一辆小汽车。

可这还没完。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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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接一辆的黑色小汽车,像一条源源不断的溪流,从山谷外涌了进来。

这些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它们缓缓地驶入这个贫瘠破败的小山村,与周围的土墙茅屋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村民们都看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前行。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车啊!

车队在村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粗略一数,竟有三四十辆之多。

这些车,把本就不宽敞的村道,堵得水泄不通。

它们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排排沉默的黑色巨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了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