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的烈日炙烤着露天货场,汗水从额角滑落我的睫毛。
一周前,我还坐在恒温办公室处理百万订单。如今,却在成山的纸箱间往返搬运。
手推车的车轮吱呀作响,轮胎与水泥地摩擦出焦糊味。
胡洪涛站在二楼空调房的落地窗前,西装笔挺俯视着我。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神。
“刘哲彦,三号库的货清点完了吗?”仓管老张远远喊道。
我抹了把汗,目光掠过围墙外那栋崭新写字楼。董翔的公司在十八楼。
上周为他策划的营销方案,客户反馈出奇的好。比在我们公司效果提升了三成。
“马上就好。”我朝老张挥挥手,继续清点堆成小山的打印机耗材。
纸箱上的客户标签格外醒目——都是公司合作多年的老客户。标签边缘微微翘起。
就像胡洪涛那份刻意修改的绩效考核表,边角也这样卷曲着。
仓库西角的监控摄像头突然转动,红色指示灯短暂闪烁两下。我继续低头搬货。
墙角阴影里,半张被揉皱的请假条露出一角。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天卢佳琪欲言又止的表情,和此刻货场尽头一闪而过的身影重叠。
推车碾过散落的包装带,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在空旷仓库里回荡得像倒计时。
01
“哲彦,这份合同你再看一下。”胡洪涛把文件夹轻推到我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烁。
我翻开一看,客户要求的账期从三十天延长到九十天。“经理,这超出公司规定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特殊客户特殊对待嘛。你签个字,后面我来协调。”
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我注意到他左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程阳曦从隔壁工位探过头:“哲彦就是太较真。胡经理还能害你不成?”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我合上文件夹推回去:“按规定办吧。”
胡洪涛的笑容凝固了。他慢慢摘下眼镜擦拭:“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那天下午,我被排除在重点项目会议之外。程阳曦代替我做了汇报。
下班时遇到卢佳琪,她抱着账本等在电梯口:“听说你拒绝了胡经理?”
“你消息真灵通。”我按下电梯按钮,不锈钢门映出她担忧的脸。
她压低声音:“上周审计发现几笔异常款项,都是胡经理特批的长期账期。”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我问:“财务部那边有什么说法?”
“魏总要求彻查,但...”她欲言又止。电梯门开时,她匆匆塞给我一张纸条。
回到工位展开,上面只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像是某个账号的后四位。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那栋新写字楼的霓虹招牌刚刚亮起。
02
周一晨会气氛异常凝重。胡洪涛宣布公司架构调整方案时,始终避免与我对视。
“为优化资源配置,业务部需要抽调骨干支援仓储部门。”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程阳曦的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恢复恭谨的表情。同事们纷纷低头假装记录。
“经过管理层讨论,决定派刘哲彦同志负责仓储优化工作。即日生效。”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我握紧钢笔,墨水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团蓝影。
散会后胡洪涛单独留下我:“哲彦啊,这是重点培养,别辜负公司期望。”
他拍我肩膀的力度比平时重三分。我望着他领带上歪斜的温莎结,突然想笑。
收拾文具时,程阳曦凑过来帮忙:“仓库那边条件艰苦,要不要我帮你申请...”
“不必。”我把客户资料整齐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卢佳琪站在财务部门口,眼圈微红。我朝她摇摇头,抱着纸箱走进电梯。
仓库在地下室,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烁。霉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
老张叼着烟指挥工人卸货:“来了?更衣室在最里头,工作服自己领。”
推车碾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噪音。我抬头看见墙角崭新的监控摄像头。
红色指示灯稳定亮着,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03
仓库的凌晨四点比想象中更冷。我裹紧褪色的工装外套,清点刚到港的货柜。
老张递来烫手的豆浆:“小伙子适应挺快嘛。以前来个大学生,三天就哭鼻子。”
蒸汽模糊了他的皱纹。我接过豆浆时,注意到他虎口有道陈年伤疤。
“张叔在仓库呆多久了?”我吹着豆浆热气,看白雾融进昏黄的灯光。
“二十年啦。”他踢开挡路的塑料膜,“见多了人来人往。你这样的倒是头回见。”
货架深处传来纸箱倒塌的闷响。我们循声跑去,发现堆码不规范的货品塌了方。
“又是程阳曦签收的那批货!”老张啐了一口,“次品率这么高也敢入库。”
我扶起歪斜的标签牌,客户名称被水晕染得模糊不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整理残局时,我在破损的包装盒里发现蹊跷——合格证编码与实物完全不符。
“听说程主管是胡经理的外甥。”老张突然压低声音,用扫帚柄敲敲消防栓。
日光灯管突然熄灭两秒,重启时货架投下扭曲的阴影。监控指示灯忽明忽暗。
午休时我借口修叉车,溜进设备间查维修记录。近三个月的报修单不翼而飞。
回到装卸区,发现我的储物柜虚掩着。里面被人翻动过,但什么都没少。
只有那本《仓储管理规范》被挪动了位置。书页间多出一张送货单的残片。
04
周五发薪日,工资条显示岗位津贴被取消。HR系统里我的职位变成“仓储助理”。
卢佳琪趁午休摸到仓库后门,帆布鞋沾满泥点:“他们篡改了你的考核表!”
她递来的复印件上,关键数据被涂改液覆盖。隐约能看到原始数据的压痕。
“程阳曦上个月报销的招待费有问题,我追查时发现...”她突然噤声。
货梯运转声由远及近。我把她拉到摞高的货堆后,纸箱棱角硌着肩膀。
“胡经理给他批了特签权限,现在能直接调用客户保证金。”她呼吸急促。
电梯门开合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库区回荡。我瞥见墙角监控探头在转动。
“下周要盘库,你千万别碰A区货架。”她往我手心塞了块U盘,“看完销毁。”
她离开时步伐慌乱,右脚微跛。我记得上周她说扭伤脚请过病假。
深夜加班盘点时,我特意避开A区。但系统仍提示有十二箱货品信息异常。
老张嘟囔着重启电脑:“邪门了,这漏洞修了三个月都搞不定。”
监控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皱纹里藏不住疲惫。我盯着雪花点的显示屏。
凌晨三点,我借口修电脑支走值班员。U盘里的加密文件需要三重密码破解。
第一重是卢佳琪生日,第二重是公司成立日期。第三重密码提示是“初见之地”。
我试着输入四年前面试那天的日期。文件夹应声开启,满是转账凭证扫描件。
05
董翔的咖啡馆藏在老巷深处,磨豆机声响盖过我们的对话。
“你们公司这漏洞够吓人的。”他搅拌拿铁的银勺突然停顿,“客户知道吗?”
我把糖包摞成金字塔:“所以找你合作。你们新系统不是缺真实数据测试?”
窗外雨帘模糊了霓虹灯。他抽出张名片背面写算式:“风险太大。除非...”
服务员过来续杯,我们同时沉默。水渍在木质桌面上晕开深色轮廓。
“除非什么?”我转动杯垫,陶瓷摩擦出细响。
“除非你来做合伙人。”他眼神锐利如七年前辩论赛上那个最佳辩手。
雨声渐密。我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想起毕业论文答辩那天也是暴雨。
回仓库时已过午夜。老张醉醺醺拦住我:“小子...A区那批货千万别碰!”
他酒气里混着廉价止疼药的味道。我扶他坐下时,摸到他后腰鼓囊的物件。
是支录音笔。红灯微弱闪烁,电量将尽。我帮他收进抽屉,顺手换上新电池。
凌晨盘点时,我故意触发A区警报。保安冲过来前,我已拍下货箱编码。
次日胡洪涛突然巡库,皮鞋踩在积水洼溅起泥点:“听说系统老出故障?”
他弯腰检查货箱时,领带夹松脱掉进排水沟。我捡起递还,察觉他指尖冰凉。
程阳曦跟在后面讪笑:“哲彦习惯仓库生活了吧?比谈客户轻松多了。”
他们离开后,我在排水沟缝发现枚微型存储卡。沾着污泥,像沉睡的蝉蛹。
06
仓库通风管道检修恰逢国庆长假。我主动申请留守,理由是节省加班费。
真正的目的是档案室后墙那排退役服务器。行政部遗忘的交接清单显示——
三年前系统升级时,旧设备并未格式化。而密码仍是默认的初始组合。
深夜的机房像金属墓场。我借着安全出口的绿光,摸索服务器标签。
第七台机器贴有“业务数据库-2019”的胶带。风扇呜咽着开始运转。
屏幕蓝光映亮满室尘埃。我插上从董翔那拿来的加密U盘开始拷贝。
突然传来钥匙转动声!我迅速拔线躲进机柜缝隙。老鼠啃噬电线般的窸窣中,
胡洪涛的声音响起:“...确保所有记录清空...魏总那边我应付...”
另一人含糊应答。储物柜开合声后,碎纸机开始轰鸣。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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