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忘了这十五年,忘了这个孩子。”
冰冷的声音砸在苏兰耳边,来自她日思夜想了十五年的母亲。
十五年的地狱,十五年的囚笼,在重见天日的一刻,所谓的亲人却递给她一把刀,让她亲手割掉自己的骨肉。
苏兰崩溃地哭喊:“妈,她是我女儿,也是你外孙女啊!”
01
林墨的记忆是从一股浓重的酒气开始的。
那气味混杂着汗臭和泥土的腥气,总是伴随着一个高大的、摇摇晃晃的影子回到家里。
那个影子是她的“父亲”,王大柱。
“人呢?死哪去了!”
王大柱的吼声能震得土屋顶棚簌簌掉灰。
林墨会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稻草堆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妈妈苏兰会像一阵风,从里屋快步走出来,声音又轻又柔,像山间的雾。
“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饭,饭,老子要的是酒!”王大柱把一个空酒瓶“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苏兰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抖一下,但她还是会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
王大柱心情好的时候,会从兜里摸出一颗黏糊糊的糖,扔给林墨。
“丫头片子,过来!”
林墨会从稻草堆里爬出来,怯生生地接过糖,含在嘴里,甜味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
王大柱心情不好的时候,屋里就会传出压抑的哭声和巴掌声。
林墨就躲得更深,把头埋进膝盖里,用手死死捂住耳朵。
她知道,那个时候,妈妈正在受伤。
这个家,就是一个无声的牢笼。
妈妈和村里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
村里的女人嗓门大,爱笑也爱骂,她们的手粗糙得像树皮,身上总有股烟火味。
妈妈不是。
妈妈很安静,安静得像山顶那块终年不化的积雪。她的眼神总是飘向很远的地方,越过院墙,越过村子,望向那连绵不绝的大山。
“山外面是什么?”林墨曾经小声问过。
苏兰会把她搂在怀里,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的手很白,很软,不像干活的手。
“山外面有很高很高的楼,比村口的歪脖子树高一百倍。”
“山外面有会跑的铁盒子,叫火车,‘呜——’的一声,能把你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妈妈还会偷偷教她认字。
她没有纸笔,就捡一根树枝,在院子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这个字,念‘天’。”
“这个,是‘家’。”
林墨问:“妈妈,我们的家,为什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苏兰拿着树枝的手僵住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林墨,轻声说:“墨墨,你要多认字。认了字,你就能走出这座大山。”
林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只知道,绝不能惹“父亲”生气。
因为他生气,妈妈就会受伤。
而妈妈,是她在这个牢笼里,唯一的光。
02
林墨长大了些,开始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几里地外的村小学。
她的话很少,总是自己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总是怪怪的。那些婶子嫂子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边纳鞋底,一边窃窃私语。
林墨走过时,她们的声音会刻意压低,但总有几句会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看,就是她。”
“她妈,听说是买来的。”
“可不是嘛,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山里人。”
“嘘……小声点,别让丫头听见。”
“听见又咋了?本来就是个外地人,跑了多少次了,还不是被王大柱给抓回来打一顿。”
“这丫头也怪可怜的,摊上这么个爹妈。”
“什么爹妈,一个是买来的,一个是买人的,生下来的就是个小杂种!”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刀,割在林墨心里。
“买来的”、“外地人”、“跑不了”。
她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颗硌人的石子。
直到那天,她和村里最野的男孩王二蛋打了一架。
王二蛋抢了她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全倒在泥地里,还用脚使劲地踩。
“小杂种!你妈是花钱买来的!你不是王大柱亲生的!”
林墨疯了一样扑上去,用牙咬,用手抓。
她个子小,力气也小,很快就被王二蛋推倒在地,脸上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王二蛋叉着腰,得意地冲她吐了口唾沫。
“你就是个买来的女人生的小杂种!”
林墨从泥地里爬起来,没有哭。她捡起被踩得不成样子的书本,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天,王大柱不在家。
苏兰看到女儿脸上的伤和满身的泥,心疼得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墨墨,谁欺负你了?告诉妈妈!”
林墨看着妈妈焦急的脸,终于把心里藏了很久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他们说,你是被买来的,是真的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墨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胆怯,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固执。
“妈妈,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苏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一把将林墨紧紧地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委屈、绝望和痛苦。
林墨没有哭,她任由妈妈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膀。
那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妈妈也是这里的“囚徒”,和她一样。
不,妈妈比她更痛苦。她从一出生就在牢笼里,而妈妈,是从外面的世界被抓进来的。
那一夜,林墨觉得自己长大了。
她不再只是想着如何小心翼翼地生存,她心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要带妈妈走。
离开这里。
03
希望,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毫无征兆地降临的。
那天,王大柱又喝多了酒,因为一点小事,抄起一根木棍就往苏兰身上打。
“让你跑!老子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臭娘们,花了老子半辈子积蓄,还敢不听话!”
苏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林墨冲上去,死死抱住王大柱的腿。
“不准你打我妈妈!”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小兔崽子,滚开!”王大柱一脚将林墨踹开,林墨的头重重地撞在桌角上,眼前一黑。
就在她以为自己和妈妈今天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道穿着制服的身影冲了进来,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
“全部蹲下!”
王大柱举着木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高大的男人按倒在地,手被反剪到背后,铐上了冰冷的手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墨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是妈妈故事里讲的“警察”吗?
是来救她们的吗?
王大柱还在地上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老婆!我打我老婆,关你们屁事!”
一个领头的警察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苏兰和满眼惊恐的林墨,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
“把人带走!”
混乱中,一个穿着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从警察身后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和这个破败的土屋格格不入。她的眼神锐利,扫视着屋里的一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当她的目光落在苏兰身上时,苏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苏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妈……”
那一声“妈”,饱含了十五年的血和泪。
苏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扑过去,“噗通”一声跪在了老妇人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腿。
“妈!你终于来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迷路了十五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老妇人身体僵硬了一下。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陌生的“外婆”,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激动。
这就是妈妈的妈妈,是她们的亲人。
她们得救了!
她们可以离开这个地狱了!
她天真地以为,这是苦难的终点,是幸福的开始。
她不知道,真正的寒冰,才刚刚开始浮现。
04
外婆张爱华弯下腰,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苏兰。
林墨期待着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的场面。
但是没有。
张爱华只是拍了拍苏兰身上的灰尘,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责备。
“起来,像什么样子。”
苏兰依旧激动地哭着,紧紧抓着母亲的手臂,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变成泡影。
“妈,我好想你……”
张爱华的目光没有在女儿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转向了旁边的林墨。
那目光,像冬日里最冷的冰锥,直直地刺向林墨。
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刻骨的厌恶和排斥。
林墨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亲人”,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警察很快处理完现场,带着被铐住的王大柱离开了。另一辆车,是来接她们母女的。
在离开村子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兰想拉着林墨一起坐在后排,紧挨着外婆。
“妈,这是墨墨,我女儿。”她带着一丝期盼,向母亲介绍道。
张爱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看都没看林墨一眼,只是冷冷地对苏兰说。
“你坐过来。让她坐前面去。”
那语气,不容置喙。
苏兰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求助般地看向母亲。
“妈……”
“听不懂我的话吗?”张爱华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
林墨默默地松开妈妈的手,自己爬到了副驾驶座上。
开车的警察阿姨回头看了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从后视镜里,林墨能看到妈妈夹在外婆和车窗之间,身体坐得笔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外婆全程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跟苏兰说。
苏兰几次想开口,都被外婆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重逢的喜悦,在这冰冷的气氛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苏兰的精神状态再次变得极不稳定,她不停地回头看林墨,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助。
林墨不明白。
为什么盼了十五年的亲人,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这场她和妈妈梦寐以求的“救援”,让她感到比在王大柱的拳头下还要冰冷,还要不安?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驶出了大山,开上了平坦的公路。
窗外的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繁华。
可林墨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05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临时安置点的门口。
那是一个干净整洁的小旅馆。
开车的警察阿姨温柔地对林墨说:“小妹妹,先在这里住下,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很快就可以和妈妈、外婆回家了。”
“家”,这个词让林墨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她看向苏兰,苏兰也正看着她,眼中满是憧憬和喜悦。她拉起林墨的手,另一只手想去拉张爱华。
“妈,我们走,我们回家。”
张爱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拦住了她们。
“等一下。”
她的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板。她先是转头,对那位警察阿姨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接下来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谈就好。”
警察阿姨愣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识趣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张爱华这才拉着女儿苏兰的手,走到一边。
她没有避开警察,但也没有避开紧紧跟着妈妈的林墨。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在林墨身上,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张爱华看着女儿消瘦憔悴的脸,语气第一次有了“温度”,但那温度,却比冰还冷。
“苏兰,你想清楚。”
苏兰不解地看着她:“妈,想清楚什么?”
“跟我回家,忘了这十五年,忘了这个孩子。”张爱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你还是我的女儿,我们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重新开始。”
这几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苏兰和林墨的头顶。
苏兰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地摇头,眼泪瞬间决堤。
“妈!你在说什么?她是我女儿!是墨墨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死死地抓住林墨的手,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她是我女儿,也是你外孙女啊!”
听到“外孙女”这三个字,张爱华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一把锥子。
“外孙女?王大柱那种人的种,也配进我张家的门?”
她终于正眼看向林墨,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苏兰,我告诉你实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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