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你等一下。”

冰冷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办公室这片死水里。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人力总监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指着那间紧闭的会议室。

“其他人可以办理离职手续了。”

“杜邦先生要见你。”

01

人到中年,就如同行驶在深海里的潜艇,早已习惯了无声的潜航。

我的生活,就是如此。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豆浆油条,雷打不动。

七点四十五分出门,挤上那趟能把人压成相片的地铁三号线。

八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公司打卡机的红外线扫描区域内。

我叫林伟,今年四十二岁,是这家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行政专员。

工作内容琐碎且枯燥,领用办公用品,报修打印机,偶尔帮销售部门整理一下乱七八糟的合同文档。

薪水不高不低,刚好够每个月的房贷和一家老小的开销。

在这家公司待了七年,我像一颗螺丝钉,被牢牢地拧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突出,也不松动。

同事们对我的印象,大概只有三个词:老实,本分,有点闷。

他们不知道,每天下班后,当他们觥筹交错、K歌娱乐的时候,我却一头扎进书房。

书桌上摊开的,是法文原版的《悲惨世界》,是日文版的经营管理学,是英文版的行业分析报告。

汉语、英语、日语、法语,这四门语言,是我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我对抗中年危机唯一的武器。

我从未想过要用它们来炫耀什么。

职场如江湖,水深且混。

我们部门的王经理,就是个中好手。

他专业能力几乎为零,全靠一张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和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坐稳了今天的位置。

每当有海外客户来访,王经理总是第一个冲上去,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中式英语,夹杂着几个从电影里学来的时髦单词,把对方搞得云里雾里。

而那些真正懂外语的年轻人,要么被他以“资历尚浅”为由按住,要么就因为看不惯他的做派,早早地跳槽了。

有一次,一份来自法国的重要合作意向书需要翻译。

公司里新来的高材生小张自告奋勇,熬了两个通宵,交出了一份堪称完美的译稿。

结果王经理拿过去,大笔一挥,改得面目全非,还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出现了明显的常识性错误。

小张气得脸都白了,跑去理论。

王经理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吼道:“你懂还是我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客户要的是‘接地气’,你搞那么文绉绉的给谁看?”

我当时正在给他们送打印好的文件,默默地看完了全过程。

我清楚地看到,王经理改错的地方,恰恰是那份合同里最核心的商业陷阱。

可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把文件放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是我冷漠,而是我明白,在这家公司,说真话的代价太大。

小张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没过一个月,他就因为“顶撞上司,不服从管理”,被劝退了。

从那天起,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锋芒毕露,不如安稳度日。

同事们热衷于站队,拉帮结派。

今天张三和李四结盟,明天李四又倒向了王五。

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硝烟。

我从不参与其中。

他们聊八卦,我借口去卫生间。

他们约饭局,我推说家里有事。

我的办公桌上,永远只有三样东西:电脑,水杯,和一个养着绿萝的小花盆。

那盆绿萝,就像我一样,默默地生长,从不言语。

销售部的王牌业务员小李,年轻气盛,业绩斐然。

他一直想撬走一个日本的大客户,为此准备了很久。

有一次,他踌躇满志地拿着一份日文计划书来找我,让我帮忙看看格式。

我瞥了一眼,只看了个标题,就知道里面至少有五处语法错误,而且用词极不专业。

但我只是指着其中一处最明显的排版问题,轻声说:“这里,字号好像不太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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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如获至宝,连声道谢,兴冲冲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份计划书交上去,必然石沉大海。

后来果不其然,那个日本客户最终选择了我们的竞争对手。

小李为此消沉了很久。

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因为我知道,即使我说了,他也不会信。

他只会觉得我一个搞行政的,凭什么对他的专业领域指手画脚。

更重要的是,王经理早就把这个客户内定给了自己的外甥。

小李所有的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徒劳。

在这个环境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保护好自己不被这浑浊的池水吞噬。

日子就像复印机里的白纸,一张张翻过,平淡,重复。

我以为,我的职业生涯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走到尽头。

直到那天下午。

一封来自集团总部的全体邮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公司这个平静的池塘里轰然炸响。

邮件内容很简单。

公司因经营策略调整,已被一家名为“环球视野”的跨国集团全资收购。

所有后续事宜,将由收购方派出的整合团队全权处理。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交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混乱。

所有人都明白,“收购”这两个字背后,通常都跟着另一个更冰冷的词。

裁员。

一时间,人心惶惶。

前一秒还在为某个项目归属争得面红耳赤的同事,此刻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王经理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打着电话,声音时而焦躁,时而卑微。

我看到他过去那些称兄道弟的“人脉”,如今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我打开抽屉,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本专业书,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一个家人的相框。

我的家当,就这么简单。

有同事看我这么淡定,忍不住凑过来问:“老林,你不担心啊?”

我笑了笑,说:“担心有什么用?平常心吧。”

是啊,平常心。

当你在深海里潜航了太久,对海面上的风浪,早已失去了多余的惊恐。

暴风雨,终将降临。

02

第二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公司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车上下来一群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人。

他们就是“环球视野”派来的整合团队。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如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路带风。

她就是邮件里提到的,这次整合行动的总负责人,人事总监,刘娜。

刘娜一进公司,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召集所有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人开会。

会议室的门紧紧关闭,磨砂玻璃上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我们这些普通员工,则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键盘偶尔被敲响的声音,和某些人压抑不住的、紧张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会议室的门开了。

王经理第一个走出来,脸色惨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踉跄着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紧接着,其他部门的经理也陆续走了出来,个个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场血雨腥风的裁员,已经无可避免。

果然,不到半小时,刘娜就带着她的团队,出现在了办公区。

她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宣布公司的裁员决定。

“根据集团总公司的战略部署,以及对现有公司人员结构的评估,我们决定,对以下岗位进行裁撤。”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销售部,王富贵。”

王经理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他冲了出来,满脸涨红地嘶吼道:“凭什么?我为公司立下过汗马功劳!你们这是卸磨杀驴!”

刘娜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身边的两个保安示意了一下。

“王经理,你的劳动合同已经终止,请你立刻收拾个人物品离开,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王经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那两个身形魁梧的保安,最终还是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低下了头。

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经理,就这样被两个保安请出了他经营多年的王国。

这只是一个开始。

刘娜手中的名单,像一本生死簿。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在这一刻被强行改变。

“市场部,赵倩。”

那个平时最爱打扮,每天都像花蝴蝶一样的女孩,当场就哭了出来。

“行政部,周凯。”

那个平日里最喜欢拍王经理马屁,总觉得自己是经理之下第一人的小伙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念到。

办公室里,哭泣声、争辩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当场崩溃,瘫倒在座位上。

有的人故作镇定,强撑着最后的尊严。

还有的人,则开始疯狂地撕扯着文件,发泄着心中的不甘和愤怒。

我看到了人性的众生相。

那些曾经为了一个项目、一次晋升而斗得你死我活的同事,如今都成了同一条沉船上的落难者。

他们脸上的惊慌、愤怒、绝望,是如此的真实。

而我,依然在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我的名字,还没有被念到。

但我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样的大清洗中,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毫无背景的行政专员,怎么可能幸免?

我把那盆绿萝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纸箱里。

这盆绿植,陪伴了我三年,见证了我在这个格子间里的所有喜怒哀乐。

或许,也该让它换个地方,晒晒新的太阳了。

身边的同事,一个个地离开。

他们走过我身边时,有的人会投来同情的目光,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老林,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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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的人,则因为嫉妒我还没被“宣判”,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毒。

我都能理解。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任何情绪的流露,都是正常的。

终于,名单念到了最后。

刘娜合上平板电脑,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办公室。

偌大的公司,竟然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人。

而我,赫然在列。

留下的人,大多是刚进公司不久的实习生,和几个负责最基础技术维护的员工。

所有中层,几乎被一网打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暴,总算要过去了。

留下的人,是不是就意味着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幸存者的脑海中闪过。

刘娜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刚才念到名字的,是第一批。”

所有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剩下的各位,你们的去留,将由新任的CEO,杜邦先生亲自决定。”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气质儒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就是“环球视野”的CEO,皮埃尔·杜邦。

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说话,但那强大的气场,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我们这些剩下的人,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商品,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杜邦先生的目光,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你的灵魂。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似乎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我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我这个最普通的中年男人。

也许,是因为我脸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吧。

他收回目光,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对刘娜说了几句话。

因为隔得有点远,我听不真切。

只见刘娜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再次拿起了她的平板电脑。

第二轮“审判”,开始了。

“技术部,孙浩然。”

“财务部,李莉。”

这一次,名单更短,但也更残酷。

因为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意味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

我身边的幸存者,一个个地减少。

最后,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我们三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三座孤岛。

那两个实习生,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装有绿萝的纸箱抱在怀里。

我想,也该轮到我了。

七年的职场生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虽然有些仓促,但也算是一种解脱。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刘娜并没有念我的名字。

她念完了最后一个实习生的名字后,就停了下来。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着。

我,林伟,成了这场残酷裁员风暴中,唯一的“幸存者”?

这怎么可能?

我愣住了,怀里抱着纸箱,不知所措。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嫉妒、探究的复杂眼神。

我能感觉到,那些已经“阵亡”的前同事们,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对着我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为什么就留下他了?”

“他不是王经理的人吗?王经理都被裁了,他怎么还在?”

“这老林,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难道有什么隐藏背景?”

各种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向我的后背。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着的CEO杜邦先生,缓缓地向我走了过来。

他停在我面前,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

然后,刘娜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荒诞的一幕,画上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注脚。

03

“林伟,你等一下。”

刘娜的声音像一道指令,将我定在了原地。

我抱着纸箱,看着周围那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同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一个最普通的行政专员,论资历,比不过那些被裁掉的老员工;论关系,王经理都已经自身难保;论能力,我表现出来的,也仅仅是“本分”而已。

在这样一场旨在“优化结构、提高效率”的大清洗中,我应该是最没有价值、最应该被首先清除掉的那一个。

可偏偏,我被留下了。

而且是唯一一个。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我看到那两个被裁掉的实习生,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神看着我,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我也看到那些被“请”出公司的前高管们,隔着玻璃门,对我投来审视和猜忌的目光。

在他们眼中,我这个默默无闻的老实人,形象瞬间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杜邦先生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依然让我感到一丝压力。

“你好,林先生。”他开口了,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您好,杜邦先生。”我有些拘谨地回应道。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特别是那盆绿萝,笑着问:“准备离开?”

我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说:“是的,我以为......”

他打断了我的话,笑容依旧。

“不用,你的东西,可以放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对刘娜说:“刘总监,剩下的手续你来处理。”

然后,他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那间最大的、曾经属于我们公司老板的办公室。

“林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我的大脑,第二次宕机了。

和新任的跨国集团CEO,单独聊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待遇?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进了那间豪华的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目光。

我能想象得到,门外的同事们,此刻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他们的脑海中,恐怕已经上演了一出关于我“隐藏身份”的年度大戏。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杜邦先生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车水马龙。

他没有马上开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我,则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抱着纸箱,局促地站在办公室中央。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审问都更让人感到压抑。

我的心里,无数个念头在翻腾。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留下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我的某个亲戚,是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和他有什么渊源?

不可能。

我家祖上三代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和这种跨国集团的CEO,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难道,是我过去的工作中,有什么他特别看重的地方?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这七年来的工作点滴。

报修打印机?整理档案?申请办公用品?

这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工作,怎么可能引起一个CEO的注意?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荒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终于,杜邦先生转过身来。

他没有坐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上,而是走到了待客区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请坐,林先生,不用这么紧张。”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纸箱坐了过去。

纸箱有些碍事,我把它放在了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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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邦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纸箱上。

“看来你很喜欢这盆植物。”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点了点头:“嗯,养了好几年了。”

“它很普通,但生命力很强。”杜邦先生说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我的心,却猛地一跳。

他在说绿萝,还是在说我?

我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在他的眼神深处,我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探究的意味。

这种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努力地在记忆的海洋中搜索。

但是,这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我的生活轨迹简单到只有两点一线。

我不可能接触到他这样的人物。

我的大脑,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电脑,滚烫,却找不到答案。

看到我困惑的表情,杜邦先生笑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了我。

“林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那是一份人事任命书。

当我看到上面的内容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任命书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兹任命,林伟先生,为环球视野集团中国区分公司,行政兼海外事业部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