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法灭尽经》中有言:“吾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光明更盛,于是便灭。”
佛法传世,分正法、像法、末法三时。
当此末法时代,人心沉沦,真修渐隐,正道难寻。然天道慈悲,大道五十,遁去其一,总会于万古长夜之中,留下一盏不灭的孤灯,等待那个能为油灯续命的、真正的传人。
01.
净尘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他独自一人在藏经阁里,对着满架的经书发呆了。
他所在的昭觉寺,是当朝有名的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僧侣众多,每日里钟鸣鼎沸,佛号喧天,一派佛法兴盛的景象。可只有身为其中一员的净尘知道,在这片辉煌的表象之下,真实的核心,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这里的僧人,与其说是出家人,不如说是一群披着袈裟的“生意人”。
首座和尚,每日想的不是如何弘法,而是如何结交权贵,为寺里拉来更多的香油钱。
戒律院的师兄,对戒律的解释,会根据施主的身份和捐赠的数额,而有不同的“方便法门”。
就连他自己的师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禅师,如今讲经说法,也多是讲些迎合富商心态的“发财智慧”和“富贵禅”,对于真正的解脱之道,却避而不谈。
寺庙,变成了一个名利场。佛法,变成了一门生意。修行,变成了一场表演。
净尘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迷惘。
他自幼因缘际会,读了半卷《金刚经》,从此对佛法生出无比的向往,毅然剃度出家。他渴望的,是经书中所描述的、那种能让人洞彻宇宙人生真相、获得内心真正安宁与自由的大智慧。
可他在这里,只看到了人性的贪婪、虚伪与痴迷。
他常常在夜里,抚摸着那些记载着佛陀智慧的经卷,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哀。他知道,经书上说的“末法时代”,或许并不是一个遥远的预言,它已经来了。
真理的宝藏明明就在这里,却没有人再去关心宝藏本身,所有人都在争抢那个装着宝藏的、华丽的盒子。
难道,佛陀当年在菩提树下证悟的、那足以拯救众生的真法,真的就要这样,在喧嚣的梵唱和缭绕的香火中,慢慢断绝了吗?
每念及此,净尘的心中,便如万蚁噬心,痛苦不堪。
02.
转机,来自一位到寺里挂单的苦行僧。
那是一位真正的修行人。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一双赤脚之上,满是伤痕与老茧。他从遥远的西域而来,一路三步一叩首,不为祈福,只为忏悔。
寺里的僧人们,大多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个不识时务的“痴人”,将他安排在最偏僻的柴房居住。
唯有净尘,从这位苦行僧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光。他每日将自己的斋饭,分出一半,悄悄送到柴房。两人因此结下了善缘。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净尘再次向苦行僧,倾诉了自己心中的苦闷与绝望。
苦行僧听完,长叹一声,并没有直接安慰他,反而对他讲了一个古老得快要被人遗忘的传说。
“小师父,你可知,我佛释迦牟尼座下,十大弟子之首,头陀第一的摩诃迦叶尊者,如今身在何处?”
净尘一愣,答道:“经书记载,迦叶尊者并未入涅槃,而是在西南鸡足山,以神通力,携佛祖金襴袈裟,入定于华首门内,等待未来弥勒佛降世,将佛祖衣钵,亲手交付。”
“是啊。”苦行僧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世人都以为,尊者是在等待弥勒佛。却不知,这其中,还藏着另一个更深的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传说,尊者之所以不入涅槃,还领了佛陀一道密旨。佛祖预见末法时代,魔强法弱,正法将灭。故而嘱托迦叶尊者,于正法彻底断绝前的最后一刻,当以无上神通,感应天地,寻访一位‘末法之子’。”
“末法之子?”净尘的心,猛地一跳。
“对。尊者将开启华首门,现身于其面前,将佛祖衣钵之中,那最根本、最核心、也是最后的‘心髓’,传授于他。让此人,为这末世,保留下最后一颗佛法的火种,以待将来燎原。这,才是佛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慈悲与传承机会。”
这个传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净尘心中的所有迷雾!
他浑身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持。原来,佛陀早已为这末世,安排下了一线生机!只要能找到迦叶尊者,只要这最后的传承还在,那佛法,就还没有真正死去!
03.
从那天起,一个疯狂的念头,便在净尘的心中扎下了根。
他要去寻找鸡足山,他要去寻找迦叶尊者!
他不是为了自己能得到什么传承,他只是想亲眼去看一看,去确认,佛法最后的希望,是否还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这个想法,在昭觉寺所有人的眼中,无疑是痴人说梦。
师父骂他“着相了”,说他不好好在寺里安稳修行,却要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师兄弟们,则在背后嘲笑他“脑子坏了”,放着皇家寺院的安逸日子不过,非要去当个前途未卜的野和尚。
可这一次,净尘的心,却无比地坚定。
他知道,如果他留在这里,他的信仰,迟早会被这潭死水,给彻底淹没。
在一个清晨,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自己入寺以来,所有的积蓄和物品,全部分给了寺里的穷苦杂役。然后,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锦斓袈裟,换上了一件和那位苦行僧一样的粗布僧衣,背上一个破旧的行囊,里面,只有一本《金刚经》,和一个化缘的空钵。
他对着大雄宝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算是辞别了师恩。
而后,他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那座困住他多年的、金碧辉煌的“牢笼”。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名叫净尘的昭觉寺僧人,多了一个朝着西南方向,踽踽独行的年轻行者。
寻访之路,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千万倍。
他没有神通,不会法术,只能用一双凡人的脚,去丈量这广袤的天地。
他曾遭遇过猛兽的袭击,也曾陷入过沼泽的险境。他忍受过酷暑的煎熬,也品尝过严寒的刺骨。他吃过草根,喝过雪水,睡过山洞,也曾在风雨交加的夜晚,瑟瑟发抖,以为自己随时都会死去。
最难熬的,还不是肉体上的苦难,而是精神上的孤独与自我怀疑。
他一路上,遇到了许多人。有人施舍他,有人辱骂他,但更多的人,是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当听闻他要去寻找一个沉睡了几千年的“古人”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有好心的老僧劝他:“孩子,回头吧。修行在心,不在山水。你这样,是执念啊。”
有凶恶的山匪拦住他,却发现他身上除了一个空钵,一无所有时,也鄙夷地唾弃他:“当和尚当到你这份上,真是个废物!”
无数次的,在深夜里,在绝望中,净尘都曾问过自己,这一切,真的值得吗?那个传说,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传说?
可每当他想要放弃时,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便是佛陀那双慈悲而智慧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出家的初衷,想起佛法即将断绝的危机。一股力量,便会重新从他心底涌起,支撑着他,在第二天的清晨,继续迈开那早已麻木的双腿。
04.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是十年过去。
十年的风霜,早已将那个曾经眉清目秀的小和尚,打磨成了一个面容黧黑、眼神却异常明澈的中年行者。
他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鸡足山。
这里,与他想象中的佛国仙境,完全不同。山中并没有什么宏伟的寺庙,也没有什么奇异的景象。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原始、质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亘古不变的宁静。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什么“华首门”,他只是找了一个山洞,住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这十年来的寻访,本身就是一场修行。如今到了目的地,他反而不急了。他每日打坐、诵经,将自己的心,彻底沉浸在这座圣山的呼吸之中。
他开始感觉到,这座山,是有生命的。风声,是它的梵唱;溪流,是它的说法;草木的枯荣,是它的示现无常。
他的心,越来越静,越来越空。
直到有一天,他在禅定之中,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极其甚深的境界。
他感觉自己消失了,融入了整座大山。他能感觉到每一粒尘土的脉动,能听到每一片树叶的低语。
就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中,他“看”到了。
在鸡足山的最高峰,那一片终年被云雾笼罩的悬崖峭壁之上,有一道巨大的石门,紧紧地闭合着。那石门之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流转,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他知道,那就是华首门!
当他从禅定中醒来时,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僧袍。
他立刻起身,朝着自己“看”到的方向,攀登而去。
当他历尽艰险,终于来到那片悬崖前时,他看到的,却只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完整的石壁,根本没有什么石门。
净尘没有失望,他知道,是自己的机缘,还未到。
他就地坐下,面对石壁,闭上双眼,再次入定。这一次,他将自己这十年来所有的追寻、所有的虔信、所有的祈愿,都化作了一道最纯粹的念头,与这石壁,产生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
一阵柔和的金光,突然从石壁的内部,渗透而出。紧接着,那光滑的石壁,竟如同水波一般,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内,一位身穿金襴袈裟,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老僧,正盘膝而坐。他仿佛已经坐了千万年,身上落满了时间的灰尘。
可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整个世界,都仿佛为之静止。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浑浊,只有无尽的智慧与慈悲。
05.
净尘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圣者,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长跪在地,不停地叩首。
一个古老、祥和、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并非从洞口传出,而是直接在他的心底响起。
“痴儿,你终于来了。”
净尘猛地抬头,他知道,这是迦叶尊者在对他说话。
“弟子净尘,拜见尊者!弟子……弟子只是想来确认,佛法,是否还有希望……”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希望,如风中烛火,将熄未熄。”迦叶尊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你所处的时代,确是末法之末。人心之浊,已远超诸佛之预料。正法的法脉,如今,已细若游丝,随时都将断绝。”
听到圣者亲口的印证,净尘的心,如坠冰窟。
“不过……”迦叶尊者的声音,又带来了一丝转机,“佛陀慈悲,终不忍众生永坠黑暗。这最后的‘心髓’传承,便是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光返照。”
“只是,这最后的传承,太过刚猛,也太过纯粹。它容不得半点虚假与污染。若所托非人,非但不能救世,反而会加速天地的崩坏。”
尊者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净尘的皮囊、血肉,直达他灵魂的最深处,将他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在此地,已坐化了数千年,见过无数如你一般,前来寻访的修行者。他们或为求神通,或为求名望,或为求功德。他们的心,都‘太满了’,装不下这最后的传承。”
净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对着洞内的圣者,叩首问道:“敢问尊者!既是末法,必有其特殊的因缘。究竟,要拥有何等‘根器’的弟子,才能有资格,接下佛陀这最后的衣钵?”
洞内,迦叶尊者沉默了良久。
那双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似是欣慰,又似是考验的神色。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在净尘的心底响起:
“末法时代,万法皆假,唯有‘心’真。这最后的传承,不看智慧,不看苦行,不看功德,只看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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