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的黄昏,我突然接到电话——‘赵老师,您想不想见一见出卖我母亲和夏明翰烈士的大叛徒?’”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却像闷雷般击在我的耳膜上。说这话的人,正是向警予与蔡和森的儿子蔡博。
我与蔡博结识,是在五一广场纪念向警予牺牲五十一周年的活动上。那天,长沙细雨,纪念碑前的草木被洗得锃亮。蔡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油迹斑斑——在鞍钢炼铁高炉旁摸爬滚打多年,这是职业烙印。他并未寒暄客套,而是径直与我聊起母亲的故事:地下印刷机轰鸣,手摇油印机上的字迹油亮,夏明翰写《就义诗》时神色从容。对一位长期搅动铁水的工程师来说,这些细节显然经过了千遍万遍的锤炼,字字如铁屑带火星。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口述史采访。没想到几个月后,他忽然抛出那通电话。放下听筒,我愣了足足半分钟——宋若林,这个名字在不少档案里出现过:湖南学潮的交通员,抓捕后立刻反水,连写三份供词。由于他的指认,1928年4月16日凌晨,向警予在汉口法租界被捕;同一条供词,还让敌人摸清了夏明翰的活动路线。两个名字,两条生命,被同一支笔钉在刑场上。
我问蔡博:“他还活着?”“活着,七十多岁,在家乡接受监督劳动。”电话挂断,我决定去一趟湘乡。
到湘乡已是深夜,县城老街的青石板冒着潮气。第二天清晨,村支书领着我穿过一片柚子林,到达一间瓦房。门吱呀一声,宋若林背对门口,正用抹布擦桌子。听见脚步,他回身,目光先是茫然,随即惊恐——似乎以为来者是久违的审讯员。“我什么都招了,别再问了!”他突然跪下,声音嘶哑。我没料到,他早已被内疚和惧怕掏空,曾经的“特科能手”成了风声一动就颤抖的老人。这一幕,比任何口供都刺目。
我没有逗留太久。走出柚子林时,蔡博迎面而来。他没有去看宋若林,只对我低声说:“我想知道,人到晚年,究竟会不会后悔。”说完,转身离开。落日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高大的钢铁工人,像一根生了锈的轨枕,却依旧承重。
回到北京,我开始重排《向警予》剧本。新的第一幕不再是枪响,而是1926年冬夜,刚从莫斯科返国的向警予站在汉口江滩,捧着一罐江水喃喃自语:“这城市的水,混着工人和码头苦力的汗。”她的眼睛清亮,却透出倦意——三天前刚结束的中共四届二中全会,关于工农运动的路线激辩,让她意识到,将有更惨烈的风暴。为了呈现那段氛围,我翻遍《长江日报》存档,连当年的油墨味都仿佛扑面。
向警予担任中央妇女部负责人时,党内女党员不到二百人。她硬是在茶楼、纺织厂、传教士开设的女学堂里掰下一块块阵地。1927年3月的汉口英租界巡捕房档案里,有这样一句英文笔录:“那位女生用流利的法语指责我们不配谈自由。”女生指向警予,抄录者绘声绘色,还特别备注她“激动得双手颤抖”。很多年后,我找到档案,手心竟微微发汗——原来法官也会被被告的语言震慑。
再往前追,1919年5月,长沙学联准备游行,向警予和蔡畅在天心阁脚下办夜校。为了把女纺工“拐”进课堂,她掏出全部私房钱买豆腐油条作夜宵。一个星期后,夜校满员。她对蔡和森说:“要解放工人,先得让他们识字;要解放妇女,就得让她们说话。”短短两句,后来被无数研究者称为“中国妇运纲要最通俗的注脚”。可惜她没机会看到自己的话写进教材。
剧本完成时已是1983年春,我把初稿递给蔡博,他看完却先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向警予就义”那段沉默许久。他说:“你写得很好,但缺一样东西——她从不把牺牲当结尾,而是当开端。”说罢,他合上稿子,望向窗外高炉冒出的白汽,“炼钢最怕温度不够,铁水会夹渣;写人也一样,火候不到,读者看不见炽热。”这句话,把我打回了案头。我又花半年,把尾声改成“五一清晨,武汉江边曙色透红,民船汽笛此起彼伏”,暗示新世界正在成形。
1984年,电视连续剧《向警予》首播。开播当晚,鞍山钢铁厂职工食堂加餐,巨型投影幕前挤满人。有人盯着屏幕里的蔡博扮演者,直嘀咕:“咱们老蔡真这么瘦?”蔡博靠在门口笑,他瘦,是因为常年夜班和胃病。剧终字幕缓缓升起,全场没有喧哗,只有长长的呼气声——铁粉尘的空气里,浮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首播之夜后两周,我收到来自湘潭的来信。署名“宋某某”,字迹颤抖:“我曾做了错事,愿捐出全部口述稿酬,用作向烈士遗属抚恤。”信没有邮戳,是人托人转递到写字台。蔡博看到信,沉默片刻,说:“老赵,把钱退回去吧,抚恤我们不缺,缺的是他那句迟到五十多年的道歉。”我理解他的选择。在历史面前,金钱和惶恐都太轻。
剧大火后,有记者问我:“为什么多年以后,这群人物仍让观众落泪?”我脱口而出:“因为他们的选择太昂贵,昂贵到今天的我们掂量不起。”说完才发现,这是蔡博教我的。某次喝酒,他举杯时突然感慨:“我母亲在监狱里写给我的诗,说‘愿你们像小鸟一样,在没有剥削的天空飞翔’,可她没办法告诉我,那个天空要用多少生命去换。”他没再说下去,玻璃杯磕在桌面,嗒嗒作响,像炼钢厂夜班传来的闷音。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剧让更多人注意到葛健豪——那位抽着旱烟、带着孙儿辗转香港、河内,最终护他们长大成才的老太太。为了写她,我翻遍族谱、访谈笔记,还找来老人家当年留下的木箱。箱底压着一张发黄的转车票,日期是1937年8月13日,上海抗战爆发当日。她在票背面写:“要活下去,等胜利。”十个字,力透纸背。剧作里我保留了这张车票,让它变成老人逃亡时唯一的行李。许多观众记住了这一细节,纷纷来信,说那张车票像一盏小灯,在最暗的年代发光。
跨过上世纪八十年代,蔡博的冶金课题组解散,他改任鞍钢顾问。某次例行检修,他站在炉台边,突然问年轻工人:“你们知道炼铁高炉为什么叫‘母亲炉’吗?”没人作声。他自顾自回答:“因为它孕育钢铁,也耗尽自己。”我在一旁听见,心里一动——这不就是他的母亲向警予吗?一样燃烧,毫不保留。
时间来到1990年代,宋若林离世。他的遗像放在村口祠堂,没人愿意去插香。事后我与蔡博再谈起,他淡淡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埋单。”我没有再追问。多年采访让我明白,历史的锤子落下时,谁也没法躲,只能看砸在谁身上疼得更久。
写下这些回忆,已是深夜。窗外高架桥灯火如织,和当年汉口江滩煤油灯的光亮不可同日而语。但我总能在街角的噪声中,听见那个电话再度响起:“赵老师,你想不想见那名大叛徒?”如果时光倒流,我仍会回答:“想。”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在那双惶恐的眼睛里,看见背叛与忠诚的分界线到底有多窄——窄得只是一念之间,却足以决定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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