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万里动,日暮黄云高。”又至九月三十日,第七个中国烈士纪念日如约而至,恰逢祖国七十六华诞前夕。长安街的华灯尚未点亮,平原烈士陵园的松柏已染上晨露,像无数双凝视的眼睛,静静守着这片浸染热血的土地。我携姐姐与侄子缓步拾阶,指尖抚过纪念碑上“梁有明”三个鎏金大字,恍惚间,百年光阴似流水般回溯,叔父十七岁的青春,祖父的侠义风骨,皆在岁月深处愈发清晰。
鲁北平原,这片曾被战火炙烤的土地,记载着太多悲壮的故事。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烽火中,1620名平原儿女血洒疆场,叔父便是这百二秦关终属楚的英魂之一。他本名梁有明,亦曾用名有盛、有名,1923年的春风里,生于坊子乡梁家的寻常院落。彼时的中国,“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列强铁蹄踏碎田园,日寇狼烟弥漫四野,祖父梁先思常对三个儿子叹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辈当有撑天拄地之骨。”
祖父的一生,本是部民间侠义的传奇。民国年间,他凭着一辆骡马车,往返数千里于鲁北与哈尔滨之间,运绿豆、捎行人,却从不取分文脚钱。村里人都说,“思爷的大门,是四里八乡的避雨亭”——每逢雨雪,赶脚的陵县人总往那宽敞的门廊里躲,祖父便唤人端上热茶,任车马在院中停靠,从不问来者身份。更有乡邻传述,某日村东洼地,顽童“混子”赌输银元被扒衣殴打,祖父听闻后披衣出门,仅凭一道目光,便令施暴者乖乖还回钱财,狼狈逃窜。“思爷跺跺脚,村子震三颤”,这话里藏的不是威吓,是乡亲们对正直的敬服。
可乱世容不下安稳。日寇侵占东北后,祖父的骡马车成了日伪军敲诈的目标。一次忍无可忍的反抗,他打伤两名伪军,虽在哈尔滨法庭讨回公道,却再也走不通那条北去的商路。归乡后的祖父,将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能文则以笔救国,能武则以剑卫道。”叔父自幼淘气却天资过人,九岁入村武队习武,因一次被伙伴梁有功用木棍扫堂打伤,竟发奋苦练跳高,后来木棍过膝一米仍能腾跃而过。村东头追鸽子的往事,至今仍是族中老人口中的趣谈——两人踩着矮房飞檐走壁,从村东追到村西,少年身影在炊烟中穿梭,像极了武侠书里初露锋芒的少年侠士。
谁曾想,这份侠气,终会化作保家卫国的热血。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十四岁的叔父攥着拳头要参军,却因年纪太小被拒。两年后,平原县抗日民主办事处成立,十九岁的他终于穿上军装,成为八路军平原县大队的一名战士。彼时的抗日战争已入相持阶段,“黑云压城城欲摧”,王凤楼的那场战斗,成了他生命最后的绝唱。1940年2月,日寇大扫荡将县大队围困,叔父冲锋在前,打死打伤三名日军,胳膊中弹仍爬上房顶抢占制高点。当那颗罪恶的子弹穿透他的胸膛时,他身下的屋顶,已被鲜血染成了殷红的底色。十七岁的青春,就此定格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三天后,父亲梁有振与同族两位大爷推着独轮车赶到王凤楼。尸横遍野的战场,鲜血浸透了冻土,他们在无数遗体中逐一辨认,终于找到了叔父尚带着鲜血的身躯。那个年代,认领烈士遗体需冒天大风险,可父亲说:“他是梁家的儿,不能让他曝尸荒野。”独轮车碾过崎岖的土路,载着少年烈士的忠骨,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土,葬于村东北的田埂旁。直到2014年清明,叔父的遗骸才迁入平原烈士陵园,与六百余名战友相伴长眠。
迁陵当晚,我与姐姐各自提笔写诗寄怀。姐姐的《英烈精神励后人》写道:“为国捐躯王凤楼,纪念英雄要永恒”;我在《精忠报国战日寇》中感叹:“十六入伍十七卒,英雄疆场捐身躯”。纸短情长,寥寥数语,怎抵得尽对叔父的思念?他的名字,被刻进《平原县志》第771页的英名录,更刻在梁家每一代人的心里——他是家族第一位为新中国牺牲的烈士,也是唯一一位倒在抗日战场上的英雄。
叔父牺牲后,祖母大病一场,婶母贾氏次年改嫁,此后育有七名子女,2010年以八十五岁高龄辞世。新中国成立前的岁月里,是党始终关怀着我们家,祖母每年都会到平北县工委领取抚恤金。如今,梁家子孙早已枝繁叶茂,虽无人见过叔父的模样,却都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祖父的“行善积德、匡扶正义”,叔父的“不畏艰险、宁死不屈”,成了家族最珍贵的传家宝。我们中的成员,在各自岗位上践行着“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的誓言,这便是对英烈最好的告慰。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逾澄。”站在陵园的苍松翠柏间,望着前来祭奠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佩戴红领巾的孩童,他们献上鲜花,鞠躬致意,轻声诉说着如今的国泰民安。叔父啊,您看这万里河山,稻浪翻滚,高楼林立;您听这街头巷尾,欢声笑语,国泰民安。您十七岁为之牺牲的理想,早已化作神州大地的盛世图景。
秋风掠过墓碑,卷起几片松针,似在低语,似在回应。我和姐姐俯身献上两束鲜花,心中默念:敬爱的叔父,您的英魂永栖于这片您曾守护的土地,您的精神,如这陵园的松柏,历经风雨而常青。梁家子孙定当铭记遗志,传承红色基因,让您的名字,永远闪耀在民族复兴的征程上。
此刻,阳光挥洒,陵园的纪念碑镀上一层金边。我知道,这光芒里,有叔父的青春,有无数先烈的热血,更有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希望。烈士精神,永垂不朽;英雄之名,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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