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妈吃剩下的菜倒掉,她老人家眼睛瞪得圆圆的。“把菜倒去,还没达到倒去的地步。”
老妈这双眼是教训的眼,把我揭穿得彻彻底底。老妈的眼睛是皮鞭,鞭打我的幼稚。
我手还停在垃圾桶上方,菜汤顺着指尖滴在桶沿,溅起几点油星。老妈坐在床头,呼吸因为生气变得有些粗重,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含着两泡没落下的雨。
她这病拖了小半年,身子骨早垮了,说话都费劲,此刻却攒着劲把声音往高里拔,每一个字都带着气:“捡……捡起来……”
我没动,只低头看那半碗剩菜。是昨天的炒青菜,叶子边缘已经发褐,梗子硬得像柴禾,还有几块没炖烂的土豆,沾着凝固的油。“妈,这都坏了,吃了要闹肚子的。”我声音放软,想把道理说透,“你现在身体虚,哪能吃这个?”
“我……我能吃!”她手往床沿一拍,力气不大,却震得床板吱呀响,“你糟践东西是不?”说着,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是气的,“我年轻时候……一块红薯……分三顿吃!你倒好……”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那些陈年旧事,她翻来覆去说了半辈子。三年自然灾害时,她饿得啃树皮;后来拉扯我和弟弟,一块肥肉能在锅里涮三遍,油星子要留着拌下一顿的粥。
她的抠,是刻在骨头里的。前阵子住院,护士给她换针,她攥着用过的棉签不让扔,说“晒干了还能擦桌子”;药盒攒了一抽屉,说“卖废品能换个鸡蛋钱”。
“我没糟践。”我蹲下去,拿纸擦她沾在床沿的手,“我这就把垃圾桶盖好,不招虫子。”她的手枯瘦,指节肿得像老树根,摸上去冰冰凉。这病让她浑身疼,夜里总睡不安稳,可只要醒着,眼睛就像扫描仪,盯着家里的瓶瓶罐罐,生怕谁“乱花钱”。
她却猛地抽回手,扭头瞪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你就是……嫌我麻烦了……”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我病着……帮不上你……连……连点菜都管不了……”
我心里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其实我懂,她哪是真在乎那半碗菜。她是怕啊,怕自己成了没用的人,而
试探我的脾气。
“妈,你别瞎想。”我走过去,把她肩膀搂过来,她身子僵了一下,慢慢才放松,“你管得对,是我毛躁了。下次我不倒了,留着……留着喂楼下的猫,行不?”
她没说话,肩膀却不抽了。过了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像小时候我摔疼了,她也是这么轻轻摸的。“喂猫也行,别浪费。能节约也是发家致富,浪费可耻”
我起身去厨房,找了个干净的小碗,把那半碗剩菜倒进去,端到阳台。楼下的橘猫很快就跳了上来。
我回头看了眼屋里,老妈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嘴角好像悄悄松快了些。或许,让她“管着”,也是一种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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