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是民主德国成立30周年的日子。为了庆祝这一天，苏共中央总书记勃列日涅夫亲自来到东柏林，同东德领导人昂纳克会面。这场会面本是一件平常且略带欣喜的事情，然而，当两位领导人会面时，一个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勃列日涅夫突然一把搂住昂纳克，激情地热吻起来，而昂纳克也丝毫没有反抗的意思。

两位领导人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像恋人一样抱在一起。其实，这并不是勃列日涅夫第一次做出类似的事情。在掌权之后，勃列日涅夫就发明了象征亲密的“三重吻”，并多次将之应用在自己中意的政治盟友身上。

然而，大多数三重吻的接受者都有意无意地表达了抵触。多次“被吻”的捷克斯洛伐克领导人杜布切克，还想出怀抱花束来躲避勃列日涅夫热吻的办法。可是，东德领导人昂纳克对于勃列日涅夫的热情，不仅没有万般抵触，反而积极配合。在场的记者们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拍下了两位领导人亲密无间的画面。

这张照片在日后也以社会主义兄弟之吻的名字，成为冷战时代一个令人感慨万千的经典画面。昂纳克并非男同性恋，而东德虽然依附于苏联，但他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迎合勃列日涅夫。为何他能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得如此自然？真实原因或许是因为东德其实是冷战时代红色阵营乃至全世界最开放的国家之一。

民主德国是苏联在二战之后与中东欧地区成立的一系列卫星国之一。然而，与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这些国家不同，东德在成立之初就存在着三个巨大的问题。东德的三个先天缺陷，导致东德政府必须以完全不同的治理方式对待其民众。

第一个缺陷便是极度残缺的领土。东德成立于二战后苏联的德国占领区。可是，同合并了英法美三国占领区的西德相比，东德于1949年正式成立时，不仅只拥有苏联一家的占领区，而且这个占领区还是大大缩水之后的结果。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波兰成为了苏联控制下的国家。苏联并不准备归还由《苏德互不侵犯条约》而获得的波兰东部领土。为了补偿波兰，苏联便将历史上曾由波兰统治，但在现代却归属德国的普鲁士、波森与西里西亚等地割让给了波兰。这一决定直接导致德国的苏联占领区大大缩水，为日后民主德国远不及联邦德国埋下了伏笔。

而在做出了割让德国领土的决定之后，如何安置波兰境内的前德国人，便成为了苏联要面对的下一个问题。苏联的解决方式相当粗暴：为了彻底根除纳粹的影响，当时主政的斯大林决定直接将全部波兰境内的德国人迁往后来的东德境内，并在割让给波兰的德国地区中实行彻底的“去德国化”计划。数百万德国人在一夜之间不得不成为背井离乡的流民，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着的普鲁士等地，前往德国东部生活。这些人自然不会对德国东部城市有什么认同感，同时也不可能对导致这一结果的苏联有什么好感。这些人的离心离德，就是民主德国成立之初所要面对的第二大缺陷。

民主德国存在的最后一个问题，也同苏联的决定脱不开关系。二战结束后，苏联在建立一系列东欧卫星国时，为了方便下一步的控制，选择的政党都是认同苏联意识形态的红色政党。然而，在大多数东欧国家内部，共产党以及其他名字的左翼党派在战前并不都是强势政治力量。这一问题在东德尤甚，因为纳粹的监视与迫害，原本强大的德国左翼组织在二战中遭受了彻底破坏。

二战后，苏联不得不以战争中流亡苏联的德国左翼人士为骨干，成立苏联认可的德国统一社会党，以控制东德政权。德国统一社会党是东德历史上唯一一个执政党。然而，这个由“外来户”组成的政党并不被东德国民认可，他们的左派治国理念自一开始也不符合全体东德人的价值观。

最终，在东德于1949年成立时，残缺的领土、心怀不满的流民与一个缺乏根基的外来政党共同构成了这个特殊的国家。而德国统一社会党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其实并非如何带领国家走向富强，而是保持这个国家不至于散架。

民主德国的先天缺陷就决定了这个国家不可能是一个稳定的国家。虽然民主德国在冷战中保持着红色阵营中较富裕国家的地位，但是与隔壁的西德相比，这个社会主义的橱窗一直都像个穷亲戚。先天缺陷与后天相对落后的经济，共同导致了东德人不顾一切地外流。

自1949年到两德统一，东德到西德方向的净流出人口数目高达298万，东德的人口总数也从成立时的1840万，缓慢减少到两德统一前的1663万。人口的持续流出，只是这个国家不稳定的一个缩影。事实上，东德作为红色阵营内较发达的国家，一直以来都拖着残破的躯体承受了过多的义务。

而为了在这种高压背景下保持国内的相对稳定，德国统一社会党一方面组建秘密警察机构“史塔西”对国民进行监视，另一方面，则试图在东德境内建成世界范围内最好的福利制度以及最开放的社会风气。

东德的福利制度相比较于许多其他社会主义国家而言，具有更高的含金量。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东德的城镇化率极高，在东德建立之初，城镇居民便占到总人口的60%以上，并在之后许多年间继续提高。因此，在东德内部并不存在剪刀差或是农业反哺工业的状况。东德在城市中建立的福利制度是覆盖全体国民的普惠制度。

在东德境内，失业率常年保持在较低水平，不管是医疗还是教育，全部都是免费。同时，生育子女时，还能领到国家的补贴。虽然东德的汽车工业并不如西德的发达，但也并不是每一位东德人都能免费领到国家提供的房屋与卫星牌小轿车。

正是普惠的福利制度，才能使东德在人口持续流出的背景下，反而出现一些德国人选择从更加富裕的西德来到生活压力较低的东德。这批人里最有名的不外乎1954年迁入东柏林近郊的默克尔一家。

让我们回到东德的制度问题。除了极其慷慨的福利制度外，东德在民风方面也相当宽容。民主德国在民风方面最吸引人的表现，便是全世界独树一帜的裸体主义。

德国的裸体主义发源于19世纪末的生活改革。然而，直到东德成立之前，裸体参与社会生活还是只集中于极少数人中间的事情。在东德成立之后，东德人虽然有了越来越完善的福利保障与越来越多的假期，但是无处不在的监视与管制，让他们无法参与许多可能被认为有政治倾向的活动。最终，无处发泄的国民选择了融入自然的裸体主义，成为他们宣泄自身被压抑感情的窗口。

在昂纳克主政的七八十年代，每到假期，东德的公园、海滩等公共度假场所便挤满了全身裸体的国民。为了配合裸体主义，许多海滩甚至打出了“禁止着装进入”的警示牌。

不过，东德的裸体主义并不具有性开放的意义。东德风靡全民的裸体主义，其着重强调人与人之间能坦诚相见，以及人与自然能回归到亲密无间的状态。对于民间的裸体主义，时刻承受高压的德国统一社会党，也采取了一副乐见其成的态度。

事实上，正是因为东德不允许裸体主义者成立或许具有政治意义的俱乐部，裸体主义才能快速从小圈子的自娱自乐，成为席卷东德全国的浪潮。在70年代末的东德，冷战导致的阵营对立以及红色阵营国家之间的相对封闭，令富裕起来的东德人只能将其大把的假期消费在国内的海滩上。

东德人钟情于坦诚相见，不仅令到访的外国领导人吃惊，也深刻影响了整个东德的社会风气。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德国统一社会党的领导者昂纳克才能成为唯一一个不介意勃列日涅夫激情热吻的红色阵营领导人，并最终贡献出东德历史上最著名的照片之一。

高度的社会控制与极端的压抑，共同塑造了冷战时代东德开放的一面。东德政府能默认这一切，根源都在于对自己统治合法性的不自信。实际上，东德的民风开放并不是历史潮流，完全是一个特定时期下的结果。

最重要的证据就是，当两德统一之后，类似于不允许成立俱乐部这样的禁令被全部解除。然而，意识形态的全面开放，并没有让局限在东德国内的裸体主义开始风靡同根同源的西德。就连东德境内的裸体主义人群也随着风气的退去，开始萎缩。

在东德70年代的黄金时期，每年都有上百万的国民来到裸体海滩度假。而在两德统一之后，俱乐部化的裸体主义人群反而开始萎缩。至2020年，德国相关协会的注册人数仅剩下不到4万人。虽然德国境内依然保留着为裸体主义者划定的活动区域，但是在德国，裸体主义已经成为一项小众行动，以及部分前东德人内心深处的记忆。

东德的故事证明了压抑与开放是能同时存在的事情。当政治氛围极度压抑时，身体上的开放便会成为一种风靡全民的选择。不过今日德国日渐冷却的裸体主义，或许更多的是在证明着那个冷战时代已经离我们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