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在北京的河岸旁时常能看到一群人围在水边,手中举着手机专注拍摄,镜头锁定的是一类罕见的鱼类。这种鱼体型并不庞大,但躯干结实有力,游动时充满爆发力,捕食动作迅猛,一口便能将身边的小鱼完整吞下。
有年轻钓友将拍摄的视频上传至社交平台,很快引发广泛关注,成为本地热议话题。有人形容它为“水中迷你猛兽”,也有人惊讶地表示:“去年还只在远郊的溪流中偶遇,如今连市中心的护城河里都出现了它的踪影。”
岸边常聚集着垂钓数十年的老手,他们彼此交谈,却对这种鱼感到陌生。猜测纷至沓来:“或许是顺着南方水流一路北上的”“也可能是有人觉得稀奇,特意带过来放生的”。
这些民间讨论传到了中科院动物研究所赵亚辉老师的耳中。作为长期从事鱼类分类与生态研究的专家,他清楚地意识到:在北京原生鱼类名录中,并不存在这样一种攻击性强、扩散速度惊人的物种。
一支科研团队曾跟随赵老师参与夜间野外采样,才真正体会到科学意义上的“捕鱼”与休闲钓鱼之间的巨大差异。
最初使用蚯蚓为饵,仅钓获几条小型个体。赵老师指出:“样本数量不足,至少需要三十尾以上,才能支撑后续的形态学分析与遗传检测。”
随后团队改用带有摆尾功能的人工拟饵。他解释道:“这类鱼在繁殖季节雄性领地意识极强,一旦察觉‘入侵者’靠近,便会主动发起攻击。利用动态假饵,能更高效激发其攻击本能。”
不久后,一条体型较大的个体被成功捕获。仔细观察可见,其口中尚残留半条未完全吞咽的小泥鳅,湿润的唇齿开合之间,尽显掠食者的凶悍本性。
最终鉴定在实验室完成。赵亚辉手持放大镜,细致检查鳃部附近的鳞片排列:你瞧这侧线鳞,总数为三十九枚;再看眼后区域,分布着微小的感觉管孔。
全球沙塘鳢属共记录八个物种,其中中华沙塘鳢与河川沙塘鳢最难区分。当这两个关键特征吻合时,便可确认为河川沙塘鳢。该物种原生于长江中下游流域,出现在北京水域,显然属于外来引入种群。
许多人起初不解:“既然是中国本土的鱼种,换个地方生活也算外来吗?”
对此,赵亚辉常用麦穗鱼举例说明:麦穗鱼在华北地区是自然分布的原生物种,可一旦进入云南高原湖泊系统,便会迅速扩张,挤占土著鱼类生存空间,导致后者濒临灭绝。
“公众普遍误以为‘外来物种’必须来自国外,其实不然。每种鱼类都有其固有的地理分布范围,超出这一范围即可能扰乱原有生态秩序。这一点常被忽视。”
“本土鱼”闯祸
确认“怪鱼”身份为河川沙塘鳢后,它的“进京路线”成为焦点问题。网络上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随着南水北调工程的水流迁徙而来。”
毕竟南水北调中线水源地丹江口水库位于长江流域,与河川沙塘鳢的传统栖息地相距不远。然而查阅历史资料发现,这一推测难以成立。
赵亚辉团队最早获得的标本,源自2009年一位资深钓友的捐赠——他在颐和园昆明湖意外钓获此鱼,因从未见过而送至研究所保存。当时仅为零星个体,尚未形成稳定种群。
而南水北调中线正式通水时间为2014年12月,时间线上明显错位。
更重要的是,丹江口水库并非河川沙塘鳢的主要分布区,且该鱼不具备长距离逆流迁移的能力,无法依靠自身力量穿越数百公里输水通道抵达北京。
真正的线索隐藏在其经济价值之中。自2000年起,江浙沪地区已有尝试人工养殖河川沙塘鳢的实践。其肉质紧实细腻,几乎无肌间刺,烹煮后无腥味,被视为优质食用鱼种。
江南民间有一道传统菜肴“豆瓣汤”,常用其腮颊部位入菜,入口即化,深受当地居民喜爱。“一旦成为市场流通的商品鱼,运输与养殖环节就容易出现意外逃逸。”
赵老师推断,可能是运输途中水箱渗漏导致活鱼流失,或养殖户因苗种成活率低而随意倾倒至附近河道。只需少数个体,凭借强大的适应力与繁殖能力,几年内即可建立新种群。
此前新疆塔里木河流域、四川岷江段也曾发现该物种,推测均为人为引种所致。
近年来,北京区域水体环境持续改善,部分曾经干涸的河流恢复蓄水,水质显著提升。本意在于修复本土生态系统的好政策,却不经意间为外来物种提供了理想的定居条件。
2014年后,河川沙塘鳢在北京水域开始加速扩散。到2016年,科研人员已在怀柔区的怀沙河—怀九河水系确认其已形成稳定的自然繁殖群体。
在北方水域,它几乎没有天敌。本地肉食性鱼类要么攻击力不及,要么灵活性逊色,久而久之,逐渐占据食物链顶端,成为河道中的优势捕食者。
研究人员曾对捕获个体进行胃内容物分析,一条手掌大小的河川沙塘鳢体内,竟含有三条小鱼、两条泥鳅以及半只河虾。
“它不仅是高效的猎手,更是激烈的资源竞争者。”赵亚辉指出,北京本地的棒花鱼、中华鳑鲏等小型鱼类近年来数量锐减,与其入侵存在直接关联。
那么,如何有效遏制河川沙塘鳢的进一步蔓延?
防控之道
面对这一外来种群的扩张,不少人提出疑问:“既然能吃,能否通过推广食用方式来控制数量?”
赵亚辉团队曾开展尝试,将捕获个体进行安全处理:一部分采用空气炸锅烘制,另一部分参照西湖醋鱼做法烹饪。试吃者普遍反馈口感上佳,鲜嫩无刺,风味独特。
但从治理角度看,这种方式只能作为辅助手段。“目前北京河道内的种群基数较大,人类消费所能消耗的数量远远滞后于其繁殖速率,单纯依赖捕捞难以实现根本性压制。”
外来物种管理的核心始终在于“预防为主”。赵亚辉强调,最关键的措施是从源头阻断传播路径:水产养殖单位需严格规范运输流程,防止活体外逃。
普通民众应杜绝盲目放生行为。许多人误将放生活动视为积德行善,却未意识到所释放的生物可能是破坏生态平衡的潜在威胁。
此前在北京水域发现的北美太阳鱼,正是由观赏鱼爱好者私自放生所致,如今已成为新的生态风险点。
而防控的关键力量,其实蕴藏在每一位市民之中。为此,赵亚辉团队开发了一款移动端记录应用,只要钓友捕获疑似河川沙塘鳢,拍照上传并标注位置信息,就能为科研提供宝贵的分布数据。
“我们团队人力有限,不可能全天候巡查所有河道。但广大钓友每日活跃于水边,是最灵敏的‘前线哨兵’。”
事实上,颐和园、昆玉河等多处水域的河川沙塘鳢分布信息,主要来源于钓友的实时反馈,信息获取效率远超传统科考调查模式。
结语
如今漫步北京河岸,仍可见有人驻足拍摄河川沙塘鳢。但人群中的议论已悄然转变:“这鱼外形奇特,确实吸引人,但绝不能随意放归,得给本地鱼类留出生存空间。”
生态系统中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鱼”或“坏鱼”,只有是否“归属于这片水域”的区别。那些历经千万年演化、扎根北方水系的原生鱼类,才是最值得守护的“原住民”。
北京河中的“怪鱼”事件,宛如一堂贴近日常的生态教育课。守护身边的水域与生物多样性,无需宏大举措,只需每个人多一分警觉、多一份责任,就能让本土生态系统的平衡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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