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艺发展的历史坐标中,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 “样板戏” 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文化符号,而于会泳的名字,也因与这些作品的深度关联及其个人命运的剧烈起伏,成为那段特殊历史的一个复杂注脚。他以音乐天赋叩开艺术之门,却在政治漩涡中迷失方向,其人生轨迹既折射出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也留下了关于艺术与政治关系的深刻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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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 年,于会泳出生于山东威海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动荡年代里,音乐成为他贫瘠生活中的光亮 —— 少年时期便自学二胡、笛子等民族乐器,常在田间地头以乐声排解困顿。1945 年,解放战争的烽火中,他凭借艺术才能考入胶东文工团,正式踏上文艺道路。在文工团,他深入民间搜集整理民歌,将胶东地区的渔歌、秧歌融入创作,对民间音乐的深厚理解使他迅速成为业务骨干,也为其日后在戏曲音乐领域的创新埋下伏笔。

1949 年上海解放后,于会泳迎来人生转折:他考入上海音乐学院民乐系,系统学习西方音乐理论与民族音乐技法。在校期间,他不仅展现出卓越的声乐天赋(曾留校担任声乐教师),还在理论研究上崭露头角。毕业后,他为《文汇报》等刊物撰写音乐评论,如《评论郭建光唱腔音乐设计》一文,以专业视角剖析样板戏音乐的革新之处,其对戏曲声腔与现代音乐结合的独到见解,逐渐引起文艺界关注。此时的他,仍是专注于艺术探索的学者,尚未预料到命运将与时代政治剧烈捆绑。

1966 年,《人民日报》对京剧《智取威虎山》的高度评价,拉开了样板戏风靡全国的序幕。作为《智取威虎山》《海港》等作品的音乐主创之一,于会泳在唱腔设计中融合民族乐器与交响乐配器,突破传统京剧的程式化局限(如为杨子荣唱段加入圆号伴奏,增强英雄气概),其艺术才华得到江青等人的赏识。在特殊历史背景下,这种赏识迅速演变为政治机遇。

1969 年,在于会泳主导修改《海港》唱段时,江青亲自介入并对其 “创新” 表示肯定,随后力荐他担任上海文化局党委书记,使其从艺术创作者一跃成为文艺领域的管理者。此后,他的仕途一路攀升:1973 年当选全国人大代表,1975 年更升任文化部部长,跻身正部级干部行列。然而,随着权力的膨胀,他的政治立场逐渐向 “四人帮” 倾斜 —— 在文艺界推行 “三突出” 创作原则(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打压不符合 “样板戏” 模式的文艺作品,甚至参与制造文艺界的冤假错案,使许多老艺术家遭受迫害。此时的他,已从艺术革新者异化为政治斗争的工

1976 年 10 月,“四人帮” 倒台,中国迎来历史转折,于会泳的政治生涯也随之崩塌。作为与 “四人帮” 关系密切的文化领域代表人物,他被隔离审查。在审查期间,面对自己在特殊时期的行为,他陷入巨大的精神压力与自我否定。1977 年 8 月 28 日,时年 51 岁的于会泳选择以极端方式结束生命,为其复杂的人生画上悲剧句点。1983 年,中共中央正式作出决定,开除其党籍并撤销一切职务,从政治层面明确了对其错误的否定。

于会泳的悲剧,本质上是个人选择与时代局限交织的产物。他在音乐领域的才华毋庸置疑 —— 其对样板戏音乐的革新,客观上推动了京剧与现代音乐的融合,部分唱腔设计至今仍具艺术价值;但他在政治漩涡中放弃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将艺术工具化,最终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这种 “才华与歧途” 的悖论,不仅是他个人的遗憾,更成为反思特殊历史时期文艺生态的重要案例。

回望于会泳的人生轨迹,其启示深刻而沉重:艺术本应超越政治,以审美价值与人文精神为内核,但若将艺术沦为政治附庸,甚至以艺术为工具参与伤害他人,终将被历史唾弃。知识分子的真正价值,在于以专业良知坚守是非底线,而非随波逐流追逐权力。正如样板戏的历史功过仍需辩证看待(其艺术创新与政治禁锢并存),于会泳的个案也警示后人:唯有将艺术植根于人性与真理,远离政治投机,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如今,当我们重新审视那段历史,于会泳的故事已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注脚,更成为一面镜子 —— 它照见时代的复杂,也照见人性的脆弱与坚强。对文艺工作者而言,尊重艺术规律、坚守创作良知,始终是比迎合时势更重要的使命;对历史而言,正视曾经的错误,才能让文明在反思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