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达)百年前,清代依兰府百姓常传唱民谣:"牡丹江的水,三姓的瓢,老丁家的粉条最抗熬!”这句歌谣穿越百年时光,承载着粉条的历史记忆。
源自长白山脉的牡丹江水,奔腾不息,携带着天地间的灵秀之气与丰沛滋养,慷慨地润泽着依兰黑土地,也赋予了丁家粉条那份独一无二的上乘质地。世代相传的丁家粉条因其独特的制作工艺,在滚沸的锅中无论烹煮多久,都根根分明,劲道十足,绝不软烂糊锅。这份惊人的筋道和肉头,在满足了人们味蕾享受的同时,也为无数家庭的餐桌增添了难以言喻的魅力与满足。
粉条美名
粉条历史悠久,口感绝佳,风靡一时。大清乾隆皇帝微服私访禹州时曾品尝粉条,惊叹其爽滑细腻远胜鱼翅,特赐名“素鱼翅”之美名,并钦定为贡品,令其名扬天下。在经典东北菜中,粉条堪称不可或缺的灵魂,如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白肉、猪肉炖粉条、得莫利炖鱼等硬菜,若没有粉条加持,风味则大打折扣,佳肴顿失精髓。
接下来,我们转回到文章的重点——丁家粉坊。
丁家粉坊原址坐落于黑龙江依兰镇南大坑东南隅,西侧紧邻沙俄兵营。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丁氏家族从长城脚下的直隶迁安迁徙至三姓定居。彼时直隶迁安虽土地肥沃,却频遭水患、旱灾、地震与战乱侵袭,丁家迫于生计只得闯关东迁往东北。初抵依兰府的丁家幸得“直东会”的乡人帮扶,先暂居神树寺,后迁至南大坑现址。
这家粉坊历经清末动荡、民国岁月、伪满统治直至新中国成立,在1955年公私合营前的半个世纪,始终是三姓地区规模最大的粉坊,为当地重要的经济支柱与文化象征。
粉坊由丁广源创立,以精湛手工制作优质粉条、粉丝、粉皮、粉面子著称,其产品畅销松花江沿岸及牡丹江等地。丁广源性格沉稳持重,育有一子三女:丁启伦、丁桂珍、丁桂兰、丁桂茹。长子丁启伦在伪满时期遭日军诬陷入狱,遭受酷刑后虽得释放,却因恐惧染上酗酒恶习,直至战后才逐渐好转。
丁家粉坊
丁家粉坊最初的主体建筑为七间西厢草房,兴盛后改建为七间青砖瓦房。仅建西厢房而未建七间正房,是因当地官府规定:民居正房规模不得超过七间。
七间房布局如下:南端一间半为电机房与水井,提供动力与水源;北端一间半作工人宿舍;中部四间为核心作坊,专司拉粉与漏粉。伪满时期引入电磨,实现机械化生产。
东侧大院为晾晒场,粉条悬挂竹竿自然风干。另设储藏室存放成品。依兰县著名的“南大坑”承担关键作用,既保障全坊排水通畅,又兼具取水便利,配合电机井持续运转,确保生产环境始终高效洁净。
据丁家粉坊后人丁桂兰回忆:其家粉坊冬季主攻拉粉,夏季专注漏粉。原料精选籽粒饱满的绿豆、小豆及晚秋黄土豆。加工恪守古法,经浸泡、磨浆、沉淀、蒸煮等工序,制成粉皮、粉面、粉条等。
粉条品类丰富:宽粉(宜火锅炖菜)、细粉(适凉拌汤羹)、干粉(耐储存)、冻粉(冬天出品)、水粉(质鲜嫩)。从价格上,土豆粉最廉,小豆粉居中,绿豆粉最贵。
粉坊在演武基二流屯自设原料基地,雇吴姓老农管理。专收黄心晚土豆,秋收时农户以车或袋运送。工匠验定等级,剔除次品后称重入库。旧时行以物易物:百斤一等土豆换十斤粉条,二等换九斤,三等换八斤。
淀粉生产(拉粉)八道工序:第一,清洗:水泥槽水洗土豆,电泵供水。第二,磨粉:电磨碾磨土豆为浆。第三,使瓢:撇缸人凭经验观浆色(红皮上等)、打沫、控沉淀时间。第四,沉淀:打杵子搅匀浆粉,打箩过滤。第五,过包:细纱包过滤杂质,凭水声水色判断火候。第六,除杂:舀浮水、刮杂质得湿淀粉。第七,起面子:湿淀粉铲入布包,上挂沥水。第八,上挂:粉包悬梁沥水,变成硬实粉坨。
整个寒冷的冬天,丁家粉坊的匠人们都在专注地从事着“拉粉”这项单一的劳作,在作坊里日复一日地研磨土豆并加工成一个个雪白的淀粉坨子……
漏粉技术
尽管丁家粉坊所有产品都广受欢迎,但本文着重介绍粉条制作工艺。
漏粉前需铲粉,将粉坨子铲成粉面子,需力道适中,否则成粉疙瘩或打滑。铲后粉面子铺热炕烘干,温度约三十度,需翻动防闷或闪面。
丁桂兰回忆:漏粉前人员就位,如烧火、提水、打瓢等人。灶火烧旺后开始打芡:先勾芡,粉面子加温水搅成稠浆,再冲开水搅匀成黏韧芡团。芡匠兑矾乃秘技,粉条软硬全系于此,明矾用量必须恰到好处:矾重则粉条僵韧,久炖不烂;矾轻则粉条绵软,入锅即稀烂如糜。
打芡即揣面:兑生粉面子,数人赤膊揉面右臂深插盆底,左手紧握盆沿,以臂为犁翻搅粉团。若明矾、芡、淀粉三者已均匀融合,人工揉面排尽气泡,揣好的面团黏性均匀、表面莹润柔韧,面筋道十足抬手扯成线能离手,打芡则完成。
试瓢:瓢匠验芡面子,揣妥的芡面子倾入瓢后,粉成绺徐徐垂落,随着瓢身摇晃拍打,粉条唰唰全落入锅中,便宣告试瓢成功。
漏粉:瓢匠坐锅沿,捶打漏勺中芡面子,粉条坠沸水浮出。翻锅人搅动防粘连,确保煮熟,捞入冷水锅骤冷增韧。下锅后粉条盘成桄子,穿粉杆沥水。再泡流动凉水定型防粘连,沥干后移室外晾晒,待干至含水量在16%以下打捆待售。
丁家粉坊创业初期,丁广源与三弟协作技术工作,钻研工艺保证质量。伪满时期,薛云亭负责财务采购,引进电磨提升效率。
本文成篇过程中,薛忠森提供史料,郭洪义整理并写初稿,节省了大量的考证时间。审稿时郭洪义要求补充下面两个细节:一是粉坊雇十多名伙计,伙食均摊公平,体现公平互助;年终分红激励团队,共享劳动成果;负责做饭的老康师傅曾在俄国打工,会一口流利俄语,1945年苏联红军占领依兰,老康头帮助丁家粉坊平安过关,免遭损失。二是,粉匠这一职业,深深扎根于东北人自古以来的饮食习俗,被视为特殊而尊重的行当。即便是凶悍的土匪,见到“腰上挂瓢”的粉匠标识,也会给予特殊的“照顾”,不再打劫。冬天,丁家粉坊的粉匠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一段时间,后来听说,是被山上的土匪邀请去“漏粉”……
依兰县丁家粉坊的故事,是东北黑土地上一段不朽的传奇,它诉说着家族的兴衰,也承载着先辈对后代的期许。如今的匠人们依然在重复着百年前的动作,而那些肉头、筋道的粉条,依然满含着永不褪色的时光味道。在街头巷尾,那份“老丁家的粉条最抗熬”的传唱,依旧深情地回荡在岁月长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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