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离开了家乡,临行前父母一再交代我,“在外的日子,要踏踏实实,安分守己,千万不要做违法的事情。”
这句话父亲对我说过很多遍,可即使这样,我在异乡打工的日子里,依然犯了大错。只是令我未曾想到的是,做错事的代价是无比沉重的,至今尽管我刑满释放多年,可每次想起来依然莫名地心痛。
2013年2月3日,我因为酒后驾驶,将一个中年妇女撞死后逃逸,后被警方抓获,2月6日,录完口供后,被送到了杭州余杭区派出所。
一晃,已经11年过去了,只是,那段永不消散的记忆,却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我的心门上。
一切恍如昨日,我似乎还呆坐在看守所内,对着铁门无奈地叹息……
我在看守所,被羁押了九个月,在那段日子里,我先后接触过两名死刑犯,一个是因为贩卖毒品(在我监舍的隔壁),另一个是因为故意杀人,我就睡在他的旁边。
死刑有两种,一种是死刑立即执行,另外一种是死刑缓期执行。对于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在死刑缓期执行期间,如果没有故意犯罪,两年期满以后,可以减为无期徒刑。
那个被判死缓的犯人,名叫高建礼,家是吉林伊通县人,他比我大十三,当时39岁,他是做物流的。
在和他的交流中得知,他来浙江临平做物流已经快十年了,生意做得还不错,在当地买了房也买了车,挂靠在他公司名下的货车有十几辆,主要跑杭州到福建的专线。
但在2012年12月26日,他去一家有业务关系的单位收账时(欠他12万多),双方的态度都不是太好,高建礼为了吓住对方,当场就宣告,如果在元旦之前不把账目结清的话,到时后果自负。
但对方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直接回怼他说:”你以为我是被人吓大的,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好好说话怎么都可以商量,但你这样的态度,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
话不投机半句多。就这样,双方从最初的口舌之争,最终发展到动手互殴。
结果可以想象,高建礼只身一人前往,对方人多势众,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额头都被打出血了。
回到家的高建礼,越想越觉得窝囊,他随即叫来了自己的表弟和另外一个好友,三人携带好砍刀和铁棍,于当天晚上,来到了欠债的那个人家中,他们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顿乱砍,最终那人倒在了血泊中。
周围的邻居,当即选择了报警,当他们三人被冰凉的手铐铐住时,才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接下来,他们被带到警局录口供,然后按指纹、拍照,第二天晚上10点,三人被到了余杭区的看守所。
高建礼对我说,当时他也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心里一直默默祈祷对方能够平安无事。
但三天后,却传来一个消息,被他们殴打的那个人,因抢救无效离世。
这样的话,问题就严重了,高建礼的家人为他聘请了律师,据律师所言,这样的行为,判死刑的希望很大,让他要做好思想准备。
我被羁押在看守所后,和高建礼在同一个监舍,他看到我文化比较高(大专),经过问我关怀他案情的情况。
虽然我也不太懂得刑法的判决,但从我个人的认知来看,他们的行为后果比较严重与恶劣,且造成对方死亡,高建礼未来的审判肯定是凶多吉少。
我留意到,那段日子高建礼每天魂不守舍,晚上睡觉经常在噩梦中被吓醒。
对于看守所内的重刑犯罪,里面的主管民警也会特别重视,所长也多次找高建礼谈心,让他放下思想包袱,安心改造。
在看守所里面,有些嫌疑人因为案情较轻,羁押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宣布释放了。
高建礼不止一次地对我说:”看到有人离开,他的脑子里就会充满了幻想,每次笼子的铁门一开,我都希望是叫我的,希望对讲机里面传出这样的声音:高建礼,赶紧收拾一下东西,你被取保候审了!“
我知道,那是他求生的盼望,在心底时时发动着。
2013年5月7日,我被安排睡在高建礼旁边,同时,主管的警官也暗示我和其他的嫌疑犯,要对他尽可能地多一些安抚和照顾。
我心里清楚,警官让我们这样做,为了防止高建礼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因为在看守所里,发生过一些嫌疑人,因为犯了死罪而破罐子破摔,擅自行凶或轻生的先例。
当时,我们在看守所是不劳动的,因此,为了打发时间,我教会了高建礼下象棋,他的生活也渐渐变得充实起来,这样的话,他就不用每天都纠缠于自己的案情,而使自己走入了情绪的死胡同。
当年的11月中旬,高建礼在忐忑不安中,一审的判决结果下来了,他被判处死缓,他的表弟被判刑18年有期徒刑,他的好友被判处15年。
接到判决书的那一天,他喜极而泣,当场就找到所长,希望自己账上的钱,在当月购物时,全部花光,分给全监舍的嫌犯们,算是对自己”捡回一条命“的祝福。
原来,他的案情,通过律师的操作,高建礼的妻子赔偿了死者家属125万元,才获得了对方家属的一份谅解书,而这份谅解书,将他从死荫的幽谷上,彻底拯救出来,最终他才没有被判处死刑。
那天晚上,他和我聊了很久,谈着他将来刑释后的规划,谈着他的儿子和父母,久久都不能睡去,他失眠了……
我在看守所的日子,在高建礼的身上,看到了他从绝望和希望的情绪反转,同时也真正明白,没有一个人能够坦然面对死亡。
但事实上,高建礼被判处死缓,也仅仅是他服刑路上的第一步,未来他依然有很长的路要走,据我了解,判处死缓的犯人,服刑的期限至少要25年以上。
2013年11月,我被判刑九年,送往浙江某监狱改造,那天,我在去往监狱的车上,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我忽然发现,原来世界竟然是如此的美丽,生命是如此的可贵,自由是如此的令人向往。
可是,这一切,在接下来的日子,都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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