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林火山》终于上映了。
为了这“终于”二字，第一批观众走进电影院，付出的情感首先是好奇和期待。
但有多年网购经验的大家都知道，一件衣服预售30天以上得到的结果往往是失望，那么一部电影从2015年立项、2017年开拍、每年都传出消息没拍完再等等直到2025年……大概率也会迎来极大的不满。
我去电影院把《风林火山》看了两遍，最大的感触是：很美很遗憾。
它美得造作、美得刻意、美得沉重；遗憾的是，时下人们已不在意这样的美了。它要表达的东西已不再重要。
看似混乱的叙事
实则传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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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林火山》讲了一个典型《麦克白》的故事。
贩毒集团老大快死了，他的两个儿子谁将成为帝国的继承人。大儿子颠沛流离逃窜在外，小儿子体面优雅稳住大局。是继续贩毒维持家族传统，还是洗白走上合法商业轨道，两个儿子及帝国元老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女友、警察，杀手统统混在局中，真相难辨。
一团迷雾拨开，其实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一个人野心勃勃，后面还有一个野心勃勃。贪欲连着黑暗之网上的每一个人，他们找寻自己的生存法则，为道义或欲望殊死搏斗。
金城武，扮演贩毒帝国的小儿子，有如《教父》中的阿尔·帕西诺。这样的男人背后也通常有一个同等精明的女人，高圆圆就是那个不声不响参与权力斗争的女人，以医生之手，暗中精神控制警方派出的卧底，让他炸掉了医院，发起一场公共危机，同时卷起了内部风暴。
麦浚龙，本片导演兼编剧，扮演启动事件、摁下爆炸按钮的精神病患者、警察卧底麦俊贤。他绝望地走进医院，喃喃自语，将自己扮演过的虚假身份一一报出，然后，引爆炸弹。
麦浚龙饰演麦俊贤的精神状态，代表了本片所有角色的精神状态。分裂，绝望，渴望一场深层的变革推翻一切，但又知道推翻也改变不了什么，仍将面临绝望。
正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息，将观众拉入一场窒息冗长的情绪体验——如果你抗拒体验每一个角色对现实和未来都感到虚无的状态，那么大概率你会在电影第50分钟就想离场：够了，不就《甄嬛传》那点事吗？自怨自艾没完没了了。
做作的美，沉重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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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浚龙为打造香港末日景象，在广东惠州某钢铁厂耗费巨资1比1还原了香港铜锣湾的城市景观。
电影开头一幕，犯罪分子华丽丽地在街头狂轰滥炸，霓虹在背景无情地闪亮，血和雪在特写下对比鲜明。当双层巴士冲进明亮的商场，爆炸升腾起金色火焰，整个银幕看起来极为冷艳奢靡——你感受不到毁灭的痛，只感受到毁灭的美。
对麦浚龙来说，美显然是最重要的：请最美的亚洲男星担纲男主角，不惜血本打造香港最具代表性的城景。为了他的黑色寓言具有一种至高无上的艺术美感，他投入的心血显而易见。你会看到被特写关照的明星脸庞，搭配精致的山本耀司风格服装，每一个人都完美地倒在血泊中，凌厉的城市线条和黑白灰色调才是完美的主角，符合麦浚龙对电影艺术的极致想象。
但是，完美的美也是危险的。它危险在过于刻意，过于做作。所有人都像广告片中被规定好动作的模特，走进画面，摆好姿势。演员为了形式上的美感放弃了自然流动的情感——当你看第二遍时会明显感到，尽管每个人都有让人怜悯的理由，但你不会真正怜悯他们。
苛刻的形式美，将情感盖住了。
野心与练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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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风林火山》2小时的视听体验里，我们最容易感受到的是麦浚龙的野心。换一种说法，他有对电影艺术的追求。
野心并不是什么坏事，为一件作品打磨数年，也并不可耻。但是我们在成品中明显感到笨重——他设定了过高的目标，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最终这趟旅程也没有走得太远。
也许有人说，麦浚龙在形式上突破了。香港的类型片也好、警匪片也好，多线散点叙事，极致的黑白灰色调，加上大雪纷飞的魔幻场景，他似乎突破了什么。但仔细一想，他讲的故事、讲的人物，与过往香港电影中的人物有太大不同吗？有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吗？还是有新的价值观吗？似乎也没有。他们依然黑白两道陷入了重复的无间地狱故事，差别在于，人物已没有一点希望。黑吃黑，黑到底。
对凡有香港电影阅片经验的观众来说，这样的警匪故事已太过陈旧。即使加入一个沉住气的女性大boss角色，她也没有带来新的维度——通常新的维度需要跳出局面，但高圆圆这个角色没有，其他角色更没有。
包裹在黑暗勾心斗角中的故事，剥开坚硬的神秘的壳，本质仍为继承权争斗。城市不过是他们的斗兽场，多一些兵器，多一些场景，他们有了新的法术，将战斗变得精致漂亮。
要说香港电影里有人能把此种类型做好，杜琪峰早就独创了一种风格。他不必1比1耗费巨资打造铜锣湾街景，只要走上街头，他可以把香港的任何一个角落变成他的片场、他的舞台。亚洲金融风暴之时，杜琪峰用很少钱、很短时间就拍出了《枪火》——那是一种真正的轻盈，在这样的作品里，你才会赞叹美，赞叹人性，赞叹飞扬的创意。
《枪火》中对打烊商场的巧妙利用
当我们想象《风林火山》的拍摄，不必看新闻八卦，也可以预料费了多大的蛮力。比如第一场戏金城武在隧道中，躺在巨大的床上，如此奢靡，如此孤独——他完全不像活着的人，他具备美的形式，但没有角色真正的烟火气。
麦浚龙将个人美学风格全部硬套在每一个角色上，是让我不解的部分。你看刘青云也穿起时髦的衣服，黑帮喽啰们也穿起时髦的衣服，每一个角色我都能想象这是麦浚龙本体，他分身成警察、杀手或黑帮头目，把山本耀司风格时装穿出一场电影大秀。
如果为了追求这种美，有一种形式，我想比电影更好。MV，既融合故事，也有硬拗的美感，还不必花那么多钱（周杰伦《以父之名》那种就够了）。如果硬要拓展成6小时短剧，古早剧迷们都会跳出来说，比这精彩得多得多的继承大战，TVB拍得还不够好吗？
《风林火山》可惜在，外表是华丽的，本质是虚弱的，这恐怕是影迷最不想看到的一种情况。如果它摆出烂片的架势，索性你也就离得远远的，爱吃垃圾食品的人去吃，反正我们省了胃口省了时间。
但《风林火山》偏偏想用顶级食材，做一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米其林大餐。他每次都说快做好了，快做好了，你就想到底能多好吃。端上来一看，盘子确实顶奢，摆盘确实精致，但放到嘴里，还是“叉烧饭”的老配方嘛。你一声叹息，放下玉做的筷子，不如就看看筷子。
当片尾曲响起时，我看到坂本龙一被框住的名字，深感遗憾。他那极富死亡气息的配乐，好听极了，正是玉做的筷子。我静静欣赏完音乐，走出影院。确信，不会看第三遍了。
作者 | 李婧
排版 | 竹子
「注：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豆瓣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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