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孙培良的手抓了过来,带着一股子汗气。

周秉义看着那只手,粗壮,养得好。

手的主人,脸上的肉堆着,挤成一团焦急。

这双手,这张脸,周秉义熟得很。

只是三个月前,不是这个光景。

他轻轻推开了那只手。

手套摘下来,放在白瓷盘里,磕出一点轻响。

周围消毒水的味道,一下子浓了。

他抬起眼,看着市第一医院的院长。

院长,孙培良。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院长,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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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第一医院的秋天,跟别处的不大一样,风里头都卷着一股消毒水的味儿。

风从住院部大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家病人夜里头压抑不住的哭。

周秉义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灰白的天际线像是一道愈合得不怎么好的伤口。

他摘下口罩,脸上被勒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像是犁过的地。

里头的手术衣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一层蜕不下的皮。

手术做了十二个钟头,从黑夜做到黎明。

病床上躺着的,是个从山里来的汉子,脑子里长了个瘤子,位置刁钻得很,像是魔鬼在人的脑子里头,最金贵的地方,打了个死结。

来的时候,汉子的婆姨揣着一兜子凑来的钱,票子有新有旧,还有一股子土腥味,数了好几遍,还是差了一大截。

她跪在周秉义的办公室里,头磕在水磨石的地上,咚咚地响,说,周主任,救救俺家那口子,他要是没了,这个家就塌了。

周秉义没让她再磕下去,他看惯了这种场面,心早就硬得像手术台上的不锈钢。

可他还是接了。不为别的,就为那张CT片子上,那个瘤子的位置,长得太有挑战性。

他是个手艺人,手里这把刀,就喜欢在悬崖边上跳舞。

手术很难,也很贵。周秉义用了最新的技术,没走寻常路,像个技艺高超的绣娘,在豆腐上雕花,把那个死结,一点一点给解开了。

手术是成功了。可周秉义心里头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他绕开了医院的正常流程,给那个山里汉子减免了不少费用,单子是他签的字。

这事儿,搁在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院长孙培良的眼睛,就跟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似的,照得你身上哪儿都亮堂堂的,一点影子都藏不住。

果不其然,两天后,周秉义就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孙培良的办公室很大,红木的办公桌擦得能照出人影儿。

他没让周秉义坐,就让他站着。

孙培良自个儿靠在宽大的皮椅子里,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两颗核桃,核桃在手里磨得油光水滑,跟他的脸一个颜色。

“秉义啊,”孙培良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听说你又做了个漂亮活儿?”

周秉义没吭声,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那个脑干胶质瘤的病人,我看了片子,位置确实不好。你能拿下来,不容易,给咱们医院长脸了。”

孙培良说着,把核桃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但是,规矩就是规矩。医院不是善堂,我们有几百号人要吃饭,有那么多精密的仪器要维护。你大笔一挥,几万块钱就没了。这个口子一开,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周秉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他想说,那是一条命,一个家的顶梁柱。

可他看着孙培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跟他说这些,没用。孙培良的账本里,只有数字,没有人命的重量。

“你技术好,这全院上下,没人不服气。”

孙培良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让周秉义看得更清楚他脸上的严肃,“可你这个人,太独,太傲,总觉得自个儿是救世主。医院是个集体,讲的是纪律。你的行为,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这次的事,影响很不好。”

接下来的话,周秉殷都听得有些模糊。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这个神经外科的主任,到头了。

院里研究决定,免去他科室主任的职务,级别下调,薪资也跟着下调。

不再负责重大手术的决策和主刀。新的主任,由他的副手,王浩辰接任。

02

王浩辰,周秉义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技术还算过得去,但心思不在手术刀上,全在人情世故上。

平日里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恭敬得很。背地里,却是孙培良跟前最红的人。

周秉义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外头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他没觉得愤怒,也没有不甘,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肉。

他是个医生,是个拿手术刀的,现在,人家告诉他,你那把最锋利的刀,不能再用了。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消息很快就在医院里传开了。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捶。

以前见了周秉义,老远就点头哈腰的同事,现在见了面,眼神都躲躲闪闪的,绕着道儿走。

科室里的人,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王浩辰一上任,就像是换了人间。

他很快就出台了新的科室规定,核心就一个字:钱。

所有手术都向利润看齐,风险高,油水少的,一概不接,客客气气地建议人家转院。

科室的墙上,挂上了新的锦旗,营收报表上的数字,也一天比一天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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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培良在全院大会上,点名表扬了神经外科,说王浩辰年轻有为,管理有方。

周秉义被分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办公室,跟几个刚来的实习生挤在一起。

他没了主刀的资格,就只能看看门诊,查查病房,干些最基础的活儿。

他手里的那把刀,像是生了锈,再也没见过血。

他的人,也跟着沉默了下去,整天穿着白大褂,在医院的走廊里头走来走去,像个孤魂野鬼。

来看他的病人,还是有。一些老病号,点名要找他。

可一听说他不能做手术了,脸上那点希望的光,也就灭了。

他们看着周秉义,眼神里头有同情,有惋惜。

周秉义只是摇摇头,说,找王主任吧,他现在是主任。

日子就像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儿,一天一天地过,寡淡,又呛人。

周秉义以为,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守着这个小小的诊室,看着人来人往,生老病死,慢慢地把自己熬干。

可老天爷有时候,就爱跟人开玩笑,而且一开,就是个天大的玩笑。

那天下午,周秉义正在门诊看一个头疼的老太太。

外头突然一阵大乱,哭喊声,脚步声,像是炸了锅。

他探出头去,看见几个护士推着一个移动病床,疯了似的往急救室跑。

床上躺着个小男孩,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旁边跟着一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一边跑一边喊:“小磊,小磊你醒醒啊!”

周秉义认得那个女人,是院长孙培良的女儿,孙瑶。

那孩子,自然就是院长的宝贝孙子,小磊。

这事儿,很快就成了全院的头条新闻。

孙院长的孙子,在外面玩的时候,好端端的,突然就晕倒了。

送到医院一检查,所有人都傻了眼。

孩子的脑子里,长了个东西。CT片子出来的时候,整个神经外科都安静了。

王浩辰拿着片子,手都在抖。那是一个肿瘤,形状很不规则,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死死地盘踞在颅内的深处,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那个位置,是脑子里的禁区,是上帝都划出来不许人碰的地方。

孙培良当天就白了头。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个小坟包。

他那个往日里威风八面的样子,一下子就没了,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为了子孙的病发愁的老头。

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把片子传给了京城、沪上最有名的专家。

03

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得到的回复,却像是一盆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孙院长,这个位置……太险了。”

“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说实话,不到三成。”

“孩子还这么小,一旦上了手术台,很可能就下不来了。我建议,还是保守治疗吧。”

一个个电话,把孙培良心里头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也给浇灭了。

他女儿孙瑶,整天以泪洗面,女婿也是愁眉不展。

一家人,像是被一块乌云罩住了,不见天日。

王浩辰领着科室的几个骨干,开了好几次会,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他对着那张片子,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他心里头清楚,这台手术,他做不了。

别说他,放眼全国,敢动这个位置的,也没几个。

他要是硬着头皮上了,十有八九,要把院长的孙子,扔在手术台上。

那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就在孙培良快要绝望的时候,京城的一位老前辈,一个在国内神经外科领域泰斗级的人物,给他回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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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专家在电话里头,沉吟了很久。

“培良啊,这个肿瘤,确实是我生平仅见。理论上,几乎没有切除的可能。”老专家的声音,很沉重。

孙培良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但是……”电话那头,话锋一转,“我记得,大概三年前,你们医院的周秉义,是不是处理过一个类似的病例?一个枕骨大孔区的脑膜瘤,也是包裹了主要的血管神经。我当时看了他的手术报告,印象很深。他的思路,很大胆,手法,很稳。你们可以……找他看看。”

周秉义。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孙培良混沌的脑子。

他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个被他亲手撸下来的主任,那个被他发配去看普通门诊的倔骨头。

他想起周秉义做的那些高难度的手术,想起那些被别的医院判了死刑,又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病人。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亲手扔掉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种他从来不看重,此刻却能救命的东西。

孙培良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第一次,没有让秘书跟着,一个人,朝着周秉义的诊室走去。

那条路,他以前从来没走过。

从窗明几净的行政楼,穿过人来人往的门诊大厅,再拐进那条又旧又暗的走廊。

走廊里头的气味很复杂,有药味,有病人的汗味,还有一股子绝望的味道。

周秉义的诊室,就在走廊的尽头,门牌都有些发黄了。

孙培良推开门的时候,周秉义正在给一个病人看片子。

他戴着老花镜,微微佝偻着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看得那么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直到那个病人走了,周秉义才抬起头。

他看见孙培良,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是看到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

“孙院长。”他淡淡地叫了一声,不远不近。

孙培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了无数个开场白,可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个院长,现在要来求一个被他贬黜的下属,这张脸,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他搓着手,脸上硬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秉义啊……没打扰你吧?”

周秉义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拿一块绒布,慢慢地擦着。

孙培良见他不搭腔,心里头更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带了点颤音:“秉义,我……我是为小磊的事来的。”

他说着,就把孙子的病情,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这个在医院里说一不二的院长,眼圈都红了。

04

“京城的专家,都说没把握。他们……他们提到了你。”

孙培良的声音里,满是哀求,“秉义,我知道,以前……以前是我不对。但是孩子是无辜的,他还那么小。你救救他,你一定要救救他!”

他说着,情绪有些激动,伸手就去抓周秉义的胳膊,想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那只手,抓得很紧,带着一股子汗气,还有一丝绝望的颤抖。

周秉义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看着孙培良的手,那只肥厚、保养得很好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就闪回到三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医院,在那个宽敞明亮的院长办公室里。

孙培良也是这么看着他,可那眼神里头,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也是这么对自己说话,可那话里头,没有恳求,只有“规矩”和“纪律”。

那时候,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周秉义的目光,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轻轻地,但是很坚定地,把孙培良的手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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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那双一次性的检查手套,扔进了旁边的黄色垃圾桶里。

他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冲着手,像是要洗掉什么脏东西。

他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然后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孙培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院长,很抱歉。”

他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孙培良的心上。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医生,按照科室的规定,复杂手术得由主任负责,我没资格做这种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