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5月24日午后,岸英,我还欠别人一笔钱。”向振熙拉住外孙的手,声音并不大,却像敲鼓一样落在毛岸英心里。屋外的桂花已谢,板仓老宅里,木质窗棂投出细碎斑驳,老太太的目光随光影颤动。
坐了二十多年冷板凳的老藤椅此刻被寿衣覆盖,桌上摆着八样家常菜——清蒸鲤鱼、豆豉辣椒、腊肉炒蒜苗……毛岸英夹起一块腊肉,还没入口,先笑:“外婆,这味道一点没变。”笑声带着哽咽。战争的火药味没能遮住乡土的香,他却从未忘过这股味道。
寿宴本该喜气,话题却拐到了那笔旧账。老太太慢慢回忆:1920年春,她将丈夫杨昌济的丧葬费拿出,又向妹妹凑了100块现大洋,“润之要办书社,书可启民智,钱总要有人出。”一句话,掷地有声。几十年过去,她心里那笔账始终悬着。毛岸英愣住,他知道父亲多次提过岳母,没想到债务竟藏在这里。
向振熙今年整整八十,却思路清晰。她让大孙子坐好,随即打开尘封的往事。1870年,湘潭向家书香门第,清王朝虽已露出衰败端倪,但举人进士仍是一条窄而常青的出路。向振熙的祖父中进士,父亲虽未官至显位,也凭笔墨养家。家学底子,让她“能读能写”,比同龄女子多了分通透。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表弟杨昌济。杨家清贫,杨昌济孤身苦读,立志“救国亦先救心”。大婚后,两人多半时日天各一方;他漂泊求学,她挑起家里一切。1903年,杨昌济公费东渡日本,再赴欧洲。临行前,她只说一句:“家里事,我扛。”没哭,也没闹。
日俄战争爆发,留学生在东京成堆落脚。杨昌济账上拮据,却不敢寄一封报怨的信回家——知道妻子一人带俩娃,已经不易。板仓的篱笆墙外,一到洪季便汪洋成海,向振熙踏着湿泥,牵着杨开慧、杨开智,给灾民送米。她向孩子解释:“你们父亲要去懂世界,我们也得懂乡邻。”
辛亥革命后,旧朝倾覆,杨昌济回国任湖南一师教授,门生里有个高个青年——毛泽东。毛常住学生宿舍,囊中无余粮,经常蹭饭。向振熙做红烧肉,故意多放豆腐干,“肉贵,豆腐顶饿。”毛泽东吃得香,连声道谢。感情就在一饭一蔬间悄悄攒下。
不久,杨昌济病逝。丧事刚毕,毛泽东向师母行礼:“先生遗志,我当竭力。”1919年,杨开慧与毛泽东定情。大喜未满一年,北洋军阀四处搜捕革命青年。向振熙暗中掩护,两口挑灯铺针线,给毛、杨二人缝补行囊。不喊苦,也不抱怨。
1927年“四一二”后,白色恐怖席卷湘鄂。向振熙躲在板仓芦苇丛,抱着毛岸英,怀里还揣着两只鸡蛋,一只给岸英,一只留给随行的保姆陈玉英。枪声不绝,她轻轻拍着外孙后背,“乖,别怕,外婆在。”那时她不过五旬,却已白发盈鬓。
1930年秋,杨开慧被捕。狱门紧锁,她拒签悔书,最终英勇就义。噩耗传来之夜,板仓灯火俱灭。向振熙跪在门口,一声不哭。次日天亮,她擦干眼泪,为三个外孙改了化名,找来旧被单做了三个小包袱,装上干粮与换洗衣物,随即踏上上海的漫漫路。一趟路,路卡盘查不下二十次。老太太步履稳,回答简单:“回娘家。”军警找不出破绽,放人。
到上海后,毛泽民、钱希钧夫妇接手抚养三个孩子。分别前,向振熙把岸英搂紧,在额头上亲了一口,“好好活着。”转身走得决绝。那天是1931年7月16日,黄梅雨还没歇。
此后的板仓,战火连年。她自己种菜、养鸡,靠针线手艺换米换油。偶有地下党员路过,她腾屋让宿,从不留名。1934年红军长征,她没法送行,只在门口摆上自家腌菜,托人捎信:“路远,带盐。”
1949年8月,长沙解放。老人拄着拐杖挤在人群里,看解放军列队入城。炮火后的城门新刷红漆,她眼中却只剩湿意,“润之做到了。”她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却悄悄问儿子杨开智:“岸英、岸青可平安?”一句平安,比天大。
毛泽东得信,忙里回函:“岳母健在,莫大欣慰。”可他事务堆山,归乡无期。于是有了1950年的这场寿宴。老太太不提功劳,只记得那100块旧账。她说,借就要还,不该拿身份压人。毛岸英当晚写信,请父亲处理。几周后,一笔稿费打到湖南省委,所有债主悉数收到本息。事情了结,她才露出笑。
寿宴散席,毛岸英在门槛前回头,老太太挥手,“好好干事,别惦记外婆。”这一别成永诀。半年后,毛岸英牺牲于朝鲜战场。噩耗传回板仓,向振熙沉默很久,只叹一句:“孩子走得顶天立地。”
1962年深秋,老太太卧病不起。毛岸青闻讯赶来,握住外婆枯瘦手指,她轻声问:“岸英一切可好?”岸青哽咽,终究点头,“他很好。”老太太闭眼,嘴角带笑,似乎听到远处战马嘶鸣。11月18日,向振熙离世,终年九十二。毛泽东批示:“与开慧合葬。”
没人统计过老太太送出多少餐、多少银元,或许她自己也记不清。但一个事实清楚:在枪林弹雨间,她用一双手撑起了两个姓氏——向氏的家风,毛氏的血脉。没有仪式,也没口号,只有责无旁贷的担当。现在说起那笔债,多半老人家怕的是“亏了情理”。债还了,心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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