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条信儿,是晌午后头来的。

澳门那位阔太太,头像是个金毛狗,发来的。

她说,老郭,你回来时带的那个旧皮箱,要仔细看看。

郭立业捏着手机,站在院子当间的日头底下,脑子“嗡”的一下,有点发懵。

皮箱?哪个皮箱?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掉了一个轮子、拉杆都晃荡的破箱子。临走时,他本想当垃圾扔了,是太太的司机,那个精明后生,硬说能装东西,还用胶带给缠得像个粽子。

一个破烂货,有啥好看的?

他心里犯着嘀咕,可脚底下却不听使唤,自己个儿就往西边那间堆杂物的黑屋子去了。

箱子被扔在墙角,落了层灰,上面还结了蜘蛛网。他把它拖出来,那分量,不对劲,沉甸甸的。

他蹲在地上,找来一把剪麦穗的豁口剪刀,一下,一下,去剪那缠得死紧的打包带。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蝉在声嘶力竭地叫,和他剪胶带时发出的“刺啦——刺啦——”声。

那声音,像是在撕开一道尘封了九年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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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澳门的五月,天就像个漏了窟窿的蒸笼,往下掉的不是雨,是滚烫的湿气。

那湿气黏糊糊的,糊在人脸上,钻进人的领口,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教人喘不上气。

郭立业站在“澄峰”别墅区的大门口,穿着那身浆洗得能戳人的保安制服,额头上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被这空气给粘住了,流不下来,只在皮肉上闷着,又痒又胀。

这是他在澳门的第九个年头,也是最后一天。

九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像他脚下这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地,看着平坦,走过来,才知道脚底板要磨掉多厚一层皮。

他今年四十五,可两鬓的头发早就白了,像冬天落在枯草上的霜,在这亚热带的绿荫里头,显得扎眼。

他那张脸,是典型的北方黄土地上庄稼汉的脸,沟壑纵横,像是被老家的风沙一下一下刻出来的,皮肤粗糙,颜色是酱紫的。

这张脸,往澳门这片流光溢彩的地界上一放,就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掉进了一匣子珠宝里,格格不入。

他守的这个“澄峰”,是路环顶尖的富人区。

里头的房子,不能叫房子,得叫庄园。

一栋一栋的小洋楼,藏在那些修剪得比姑娘画的眉毛还齐整的花木后头,悄无声息,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

住在这里的人,开的车他多半认不出牌子,只晓得那车轱辘转一圈,冒出的黑烟,都比他老家灶膛里烧的柴火金贵。

九年里,他见了数不清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都像画儿上的人,身上飘着各种他闻不懂的香气,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的风都是凉的。

他们对他,大都算客气。

车窗摇下来,对他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郭立业也回一个点头,嘴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那根已经有些弯了的腰杆,下意识地挺得更直溜一些。

他觉着,这是他一个退伍军人,在这片富贵地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日子久了,他也看出些门道。

这别墅区里,家家都像一本厚书,封面金光闪闪,里头的字,却各有各的写法。

有的人家,天天车来车往,热闹得像唱大戏;有的人家,却冷清得像庙宇,一年到头也听不见几句人声。

住在8号别墅的梁太太,就属于后者。

郭立业对这位梁太太,印象深。

她叫梁静文,约莫五十岁的光景,人很清瘦,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竹子,看着没几两肉,可那腰杆,什么时候都是笔直的。

她穿的衣裳,料子都极好,没啥花哨的颜色,多是些素净的米白、浅灰,可往那一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把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轻太太们都比下去了。

她丈夫是个大商人,生意做到了海外,一年里有大半年的功夫都在天上飞,儿子又在英国念书,所以那栋占地几百平米的大别墅里,常年就她,一个叫玛利亚的菲佣,还有一条叫“安安”的金毛犬。

那条狗,养得油光水滑,一身金毛在太阳底下像一匹缎子。

梁太太待它,不像待一条狗,倒像是待自己的亲儿子。

出门散步,她牵着狗,嘴里总是“安安,慢一点”“安安,别乱跑”地轻声细语。

那条狗也通人性,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脚边,时不时用头蹭蹭她的腿。

郭立业看着,心里就想,这再大的房子,要是没人气儿,恐怕还不如老家那三间土坯房来得暖和。

真正让郭立业把梁太太记到骨子里去的,是他来澳门的第二年,那场叫“天鸽”的凶猛台风。

郭立业在北方活了小半辈子,见过能把人埋了的沙尘暴,见过能让土地裂开大口的旱灾,却从没见过天老爷发怒是那个样子的。

那风,不是吹,是撞,是砸,像有几百头看不见的野牛,咆哮着,要把这片小小的岛屿给踏平。

园区里那些几十年的老榕树,跟麻秆儿似的,说断就断,“咔嚓”一声,然后“轰隆”一下砸在地上,那动静,能把人的心都给捶得一哆嗦。

整个别墅区都停了电,天黑得像泼了墨。

岗亭的窗户被风雨抽打得“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02

郭立业穿着雨衣,握着那根接触不良、光线忽明忽暗的巡逻手电,在自己的责任区里一遍遍地走。

雨点子裹着沙石,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生疼。

就在那时,他那束微弱的光柱里,晃过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落叶。

他心里一紧,赶紧跑过去,定睛一看,竟是梁太太。

她没打伞,也没穿雨衣,一身家居服湿得紧紧贴在身上,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正乱糟糟地粘在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让她那张素来平静的脸,显得异常惊惶。

她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安安!安安!你在哪儿啊?”

郭立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冲过去,大声问:“梁太太,怎么了?”

“老郭!”梁太太看见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安安不见了!后院的栅栏被风吹坏了一个口子,它…它跑出去了!”

郭立业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雨衣,硬披在梁太太瘦弱的肩膀上,用命令似的口气说:“您快回去!外面太危险了!我去找!”

说完,他不等梁太太回应,便一头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风雨里。

手电的光,在这片狂暴的黑暗中,就像一豆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喊着“安安”,可他的声音刚出喉咙,就被风给撕得粉碎,卷走了。

他顺着园区里积了水的小路,一寸一寸地找。

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底下是什么,根本看不清。

他又往别墅区后面那片小山坡上爬,那里树木更密,也更危险。

山路泥泞不堪,滑得像抹了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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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摔了好几跤,保安制服的裤子,膝盖那块儿,早被石头磨破了,泥水混着血水,黏糊糊地往外渗。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条狗,是梁太太的命根子。

那座大房子里,只有那条狗,是有活气儿的。

要是找不回来,那座房子,就真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坟墓了。

他找了整整三个小时,喉咙喊哑了,手电的电也快耗光了,光线变得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就在他快要绝望,准备回去换个电池再出来的时候,手电光无意中扫过一处被风刮倒的广告牌。

他隐约听见,从广告牌底下,传来几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他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广告牌沉重无比,还压着几根断掉的树枝。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蛮牛,硬生生把那堆东西给挪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安安正蜷缩在泥水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后腿被锋利的铁皮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冒。

看见他,那条大狗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郭立业二话不说,俯下身,把那条几十斤重的、沾满了泥水的狗,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用自己的胸膛护着它。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等他终于敲开8号别墅的门时,他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泥人。

梁太太打开门,看见他这个样子,和他怀里同样狼狈不堪、却还活着的安安时,她愣住了。

下一秒,这位平日里无比矜持优雅的女人,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颤抖着手,接过安安,然后转过身,对着浑身往下滴着泥水的郭立业,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一切就都变了。

梁太太待他,不再是业主对待一个保安。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尊重和亲近。逢年过节,小区里发的红包都是统一的,但梁太太总会另外用一个精致的利是封,单独给他包一份,厚度是别人的好几倍。

天气一转凉,菲佣玛利亚就会给他送来一件新的羊毛背心,说是“太太说,澳门的冬天湿冷,北边来的人受不住。”

郭立业值夜班的时候,岗亭的窗台上,总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份用保温盒装好的夜宵。

有时候是一碗熬得软糯的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几个热气腾腾的奶黄包。

她从不多说什么,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做。

03

郭立业嘴笨,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去感谢。

他能做的,就是把8号别墅周边的安全,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紧。

他甚至摸清了梁太太的作息规律,知道她每天下午四点会牵着安安出门散步,他就会提前十分钟,把他俩要走的那段路,仔仔细细地巡查一遍,把地上的碎玻璃渣、小石子都清理干净。

这种无言的默契,像山涧里的一条小溪,看不见波澜,却长长久久地流淌了七年。

九年的合同,像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日历,就这么到头了。

郭立业收拾好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一个用了快十年的破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存折。

他要去跟梁太太告个别,这是规矩,也是情分。

还是那个素雅得过分的客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兰花香。

梁太太请他坐,菲佣端来一杯热茶。

茶是好茶,郭立业却尝不出味儿,他局促地坐在那柔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沾半边,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首长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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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去了?”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梁太太,合同到期了。”郭立业搓着那双因为常年握着巡逻棍而布满厚茧的手,低着头,不敢看她,“这些年,多谢您的照顾。”

“说这些就见外了。”梁静文站起身,从旁边一张红木边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色信封,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老郭,这些年,你辛苦了。拿着,回家,好好过日子。”

郭立业一见那信封的厚度,吓了一跳,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梁太太,这太多了,我绝对不能要。您平时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心里都有数。”

“这不是给你的,是你应得的。”梁静文的语气不容置喙,她把信封硬塞到郭立业的手里,那双手很凉,却很有力,“老郭,你是个好人。拿着,你不拿着,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一下子烫在了郭立业的心口上。

他一个农村来的,在这儿看大门的,人家是身家上亿的阔太太,怎么就能成朋友了?

可他抬头,看见梁静文那双清澈又坚决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就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好紧紧地攥着那个信封,那信封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那间住了九年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员工宿舍,郭立业反锁上门,才敢把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最大面额的澳门元,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手都在抖。他怕数错了,又数了第二遍,第三遍。

八万八千块。

这个数字,对他郭立业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快赶上他辛辛苦苦干一年才能攒下的钱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拉好拉链,还用手拍了拍,心里头五味杂陈,眼眶热得发烫。

半个月后,郭立业终于闻到了老家黄土地的味道。

火车换长途汽车,长途汽车换乡镇的蹦蹦车,一路颠簸,等他远远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这个在外面九年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老婆张桂芳和儿子郭晓斌早就在村口等着了。

张桂芳老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腿,头发也花白了大半,可看见他,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儿子郭晓斌,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大学毕了业,在省城一家设计院找了份正经工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比他这个当爹的有出息多了。

“爸,你可算回来了!”郭晓斌上前,一把接过他手里那个破帆布包,另一只手搀住了他的胳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张桂芳一边拿粗糙的袖口抹眼泪,一边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家里的三间老宅翻新了,青砖红瓦,窗明几净。

04

院子里,张桂芳种的辣椒、黄瓜都挂了果,一派生气。

这都是他用在澳门挣来的辛苦钱换的。

晚饭桌上,张桂芳把家里最好吃的都拿了出来,小笨鸡炖蘑菇,红烧鲤鱼,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嘴里还说着:“在外面肯定吃不好,你看你,又黑又瘦的,多吃点,好好补补。”

郭立业大口地扒拉着米饭,吃的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菜,搁在澳门,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此刻吃进嘴里,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酒过三巡,他把梁太太给了八万八千块钱的事儿,跟老婆孩子说了,又把那本厚厚的存折掏了出来,拍在桌上。

张桂芳戴上老花镜,看着存折上那一长串让她眼晕的数字,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当家的,你这九年,没白熬啊!这下可好了,晓斌在城里买房的首付,就差不多够了!”

郭晓斌却皱了皱眉,把存折推了回来,对郭立业说:“爸,这钱您跟我妈留着养老。买房的事,我自己慢慢想办法,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了。”

“你有个屁的办法!就你那点死工资,不吃不喝,要攒到猴年马月去?”郭立业眼睛一瞪,这是他当爹的权威,“我出去拼死拼活,为的啥?不就为你小子吗?这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拿着!”

一家人,就在这种朴实又温暖的争执中,感受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澳门的一切,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香车美人,都像是上辈子做的一场大梦,遥远得不真实了。郭立业觉得,自己这辈子,值。

回乡后的日子,过得踏实又安逸。

他脱下了那身穿了九年的保安制服,换上了粗布的对襟褂子,每天扛着锄头下地,侍弄那几分菜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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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就跟村里的老伙计们,一人搬个小马扎,凑在老槐树底下,抽着呛人的旱烟,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只有脚踩在坚实的黄土地上,心里头才觉得是稳当的。

这天下午,日头懒洋洋的,把人的影子都晒短了。

郭立业正在院子里,给新长出来的黄瓜藤搭架子,口袋里那个用了好几年、屏幕都裂了纹的旧手机,突然“嗡嗡”地震了两下。

他有些奇怪,自从回来后,除了儿子偶尔会发个信息问候一下,他的手机就跟块砖头一样,几乎没响过。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眯着眼睛凑到眼前,屏幕上显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他心里更纳闷了,他这个微信,还是儿子怕他跟不上时代,硬教他申请的,上面就老婆孩子、还有几个老家的亲戚,总共不到十个好友。

他点开那个申请,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张金毛犬的侧脸照,在阳光下,金色的毛发闪闪发光,很是漂亮。

郭立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是安安。是梁太太那条叫“安安”的狗。

他的手有点抖,点了“接受”。对方的名字很简单,就是一个字,“静”。

很快,对方就发来一条信息。

是打的字,不是语音。郭立业认字不多,看得有些吃力。

“老郭,家里都还好吧?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走的时候,我让司机帮你打包的那个旧皮箱,你回去后仔细看看。”

皮箱?郭立业的脑子“嗡”的一下,有点发懵。

他努力地回想着。他想起来了。

走的那天,他确实有个皮箱。

那个黑色的、人造革的旧皮箱,还是他九年前第一次离开老家去澳门时,张桂芳从集市上给他买的。

用了这么些年,箱体早就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白底,其中一个轮子也掉了,拉起来一瘸一拐,直晃荡。

他本来打算直接扔在澳门的宿舍,嫌带回来又重又占地方。

可是那天,他临走前,梁太太的专职司机,一个姓陈的、二十多岁的精明小伙子,却异常“热心”地拦住了他。

“郭叔,这箱子扔了多可惜啊。”小陈司机满脸堆笑地说,“我帮你收拾吧,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衣服什么的,都塞进去,路上好带,也算是个念想。”

05

郭立业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富人家的人客气,就由着他弄了。

小陈的手脚确实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他那些不值钱的家当都塞了进去。

末了,还不知道从哪儿找来那种打包用的、很宽的透明胶带和几根尼龙打包带,把整个箱子缠得结结实实,像个准备出远门的木乃伊。

“这样在路上搬运,怎么摔都散不了。”小陈拍了拍箱子,对他竖了个大拇指,笑得一脸灿烂。

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古怪。

一个阔太太的专职司机,怎么会对自己一个保安的破箱子这么上心?

郭立业心里打了个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一条小蛇,顺着他的脊梁骨,嗖嗖地往上爬。

他丢下手里的竹竿,快步走进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那个黑色的旧皮箱,就被扔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结了几个蜘蛛网。

郭立业把它拖到院子里的太阳底下,蹲下身,仔細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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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带缠得很专业,横着几圈,竖着几圈,封得严丝合缝。

他找来一把剪麦子用的豁口剪刀,“咔嚓咔嚓”,费了老大劲儿,才把那几根坚韧的尼龙打包带给剪断。

然后,他又用剪刀尖,一点一点地,划开那些缠得死紧的透明胶带。

胶带被撕开时,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这安静得只听得见蝉鸣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最后一道胶带被撕开,那被压迫了许久的箱子盖,“砰”的一声轻响,自己弹开了。

郭立业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混杂着樟脑丸和澳门独有的那种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的,就是他那几件穿了多年的旧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蓝色工装外套,两条灰色的涤纶裤子,还有几双已经没了松紧的袜子。

他伸手进去,一件一件地往外掏,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像是滚雪球一样。

没什么特别的啊?难道是梁太太记错了?还是自己想多了?

当他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后,箱子空了。

他用手在箱子底部摸了摸,那层作为内衬的廉价灰色布料,摸上去,似乎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别的地方都是软的,只有中间一块,底下像是垫了块硬板,硬邦邦的。

他心里一动,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那块布料的缝线处,似乎有被重新缝合过的痕迹,线脚很细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手指使劲一摳,那缝线应声而断,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把手伸了进去,摸到了一个用厚厚的油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硬物。

他把那个油布包拿了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他解开外面缠绕得一丝不苟的细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那泛黄的油布。

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酸枝木盒子,做工极其精致,上面还用贝壳镶嵌着细小的花鸟图案,一看就价值不菲。

郭立业的心跳得像是在打仗,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他的胸膛。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烫的。

他那双粗糙的手,有些颤抖地,打开了木盒子前面那个小小的黄铜搭扣。

“啪嗒”一声轻响,盒盖开了。

当看清楚盒子里的东西后,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响雷,给结结实实地劈中了,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细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他的双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木盒子,几乎要从他手里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