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车轮碾过苏州的青石板路,发出 “咯吱” 的轻响。

苏砚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摸过包上的补丁 —— 那是去年修琴时被工具划的,她用林薇当年送的旧绒布补了上去。

窗外的雨还没停,那些熟悉的老巷子、白墙黛瓦,正飞速倒退。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她没跟林薇好好见过一次面。

从父亲把她领进古琴修复这行开始,她就像被钉在了老琴旁,从县城的小作坊,到故宫的修复室,再到如今自己的小工作室,一路向前,没敢有片刻停歇。

直到上个月,林薇的邀请函寄到工作室,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疏。

“江南琴韵晚宴,共话古琴传承。”

林薇在电话里说,声音隔着电流,听不出情绪。

工作室的徒弟劝她:“师父,林总现在是大人物,这晚宴肯定是想帮您推广,您该去。”

苏砚却摇了摇头。

她不是想推广,只是想看看 —— 看看那个当年在河滩上,跟她一起听父亲弹《平沙落雁》的女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文化园的同志听说她要去,特意提议派车接她,还说要在晚宴上介绍她的 “国家级修复师” 身份。

苏砚否决了。

她只想以一个普通 “修琴人” 的身份,去赴这场二十年的约。

于是,没有专车接送,没有前呼后拥。

只有一个装着修复刀和旧绒布的帆布包,和她身上这件穿了五年的灰棉麻衫。

“周馆长,到了会场,我自己进去就行。”

她提前给周馆长发了消息。

“好,我在会场等您,有需要随时找我。”

周馆长的回复很简洁。

车子平稳地驶入古琴文化园。

二十年的变化是巨大的。

曾经的老作坊变成了气派的展厅,狭窄的石板路拓宽成了停车场,连当年她和林薇听琴的河滩,都盖起了玻璃观景台。

晚宴的地点设在文化园最豪华的 “听松厅”。

苏砚记得,这里以前是片竹林,她和林薇常躲在竹林里,偷偷拆父亲的旧琴零件 —— 当然,每次都会被父亲抓包,罚她们擦一个月的琴。

心中微微一刺,一些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伸手理了理身上的棉麻衫 —— 袖口的漆料已经洗不掉了,就像那些刻在心里的旧时光,擦不去,也忘不掉。

车在听松厅门口停稳。

苏砚拿起帆布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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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的喧闹奢华,与她身上的朴素气息格格不入。

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空气中飘着檀香和红酒的混合味,穿汉服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精致的笑。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了位于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砚!真是你啊!”

林薇快步走过来,身上的定制汉服闪着光,领口的古琴纹样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周围几个穿汉服的员工也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苏砚的帆布包。

“王姐,这就是苏老师?看着好朴素啊……”

“是啊,林总,您跟她是老同学?”

林薇笑着点头,却没介绍苏砚的身份,只是拉着她的手:“快坐快坐,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 这边清净,不吵。”

苏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主桌的人正举杯谈笑,赵磊坐在主位旁,啤酒肚顶着桌布,正颐指气使地跟服务员喊:“把我那瓶茅台拿过来!”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林薇身上停留。

林薇变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女孩了。

她烫着精致的卷发,化着浓艳的妆容,手腕上的手链闪着光,说话时总刻意抬高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

林薇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伸手理了理头发,露出了那只合金古琴项链:“这是去年去杭州开会买的,说是非遗文创,你看好看吗?”

苏砚的目光落在项链上 —— 那古琴的纹样是机器刻的,边缘粗糙,一看就是廉价货。

她没说什么,只是冲林薇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薇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继续笑着说:“你这包挺特别的,装琴工具的?”

苏砚 “嗯” 了一声,把包往怀里抱了抱。

林薇眼中闪过一丝轻视,嘴角却依旧挂着笑:“挺好的,实用就行。”

02

苏砚被安排在角落的位置,这似乎是林薇精心设计的 —— 离主桌最远,旁边就是上菜的通道,服务员来回走动,总不小心碰到她的椅子。

对此,苏砚毫不在意。

她安静地坐着,听着主桌的喧闹。

话题无外乎是 “学员数量”“古琴售价”“谁又拿了政府的补贴”。

“赵总,您那把‘九霄环佩’仿品,真能卖 20 万?”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到赵磊身边,语气带着讨好。

赵磊拍了拍肚子,得意地笑:“那可不!我这琴,木料是从云南运过来的,漆是进口的,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

苏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 真正的 “九霄环佩”,漆是唐代的老漆,木纹里藏着千年的断纹,哪是 “进口漆” 能仿的?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茶。

这些声音在她耳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的气氛愈发热烈。

终于,有人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林总,这位苏老师是做什么的啊?看着挺文静的。”

说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目光落在苏砚的帆布包上,带着好奇。

林薇放下酒杯,笑了笑:“苏砚啊,她是我老同学,一直在做古琴修复 —— 就是修那些老破琴的。”

“修复?”

男人皱了皱眉,“那挺辛苦的吧?能赚多少钱啊?”

苏砚放下茶杯,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修琴不图赚钱,图个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吗?”

赵磊突然插了话,端着酒杯走过来,啤酒肚蹭到苏砚的椅子,“苏砚,我跟你说,现在做什么都得讲商业!你修一把琴,耗时几个月,最多赚几万块,我卖一把琴,几天就能赚十几万,这就是差距!”

苏砚没接话。

她看着赵磊领口的污渍,看着他手里那杯晃荡的红酒,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林薇跟她说 “以后我要跟你一起修琴,赚不赚钱没关系,只要能天天看见老琴就行”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苏砚,你别跟老赵一般见识,他就是直性子。”

她说着,手指捏着苏砚的棉麻衫袖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心:“你这衣服穿多少年了?看着都洗变形了。我去年给员工定制的汉服,一件就两千多,你要是不嫌弃,我让助理给你拿一件?”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跟着附和:“是啊苏老师,林总这么好心,你就收下吧!”

“就是,修琴也得穿得体面点,不然别人还以为咱们古琴圈穷酸呢!”

苏砚轻轻拨开林薇的手,拿起帆布包:“不用了,我这衣服穿着舒服。”

她的拒绝,在林薇看来,显然是 “穷酸又好面子” 的表现。

林薇眼中的轻视更浓了,却依旧笑着说:“也行,舒服最重要。对了,你现在还一个人住?”

这个问题有些私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嗯,跟我徒弟一起住工作室。”

苏砚坦然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林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关切的表情:“那多辛苦啊!工作室条件肯定不好吧?我在园区有套公寓,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着?”

她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链,钻石的光刺得人眼晕:“这手链是老赵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不值钱,也就十几万。你要是喜欢,我让老赵再给你买一条?”

这句话,像是一根软针,精准地刺向一个手艺人最在意的 “尊严”。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甚至开始议论:“林总也太好了吧,换我早就感动哭了!”

“苏老师也真是,给脸不要脸……”

苏砚依旧没有动怒。

她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为了那个记忆中,会在竹林里跟她一起擦琴,会因为一把旧琴断纹而心疼的女孩。

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是时间改变了她,还是她早就把 “喜欢古琴” 的初心,换成了 “利用古琴赚钱” 的野心?

03

就在这时,赵磊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显然喝得更多了,满脸通红,走路都打晃,手里的红酒洒了一路。

“你就是苏砚?”

赵磊站在苏砚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停留了很久,嘴角撇了撇,“我经常听我们家薇薇提起你,说你是她大学时候的…… 最好的朋友?”

他故意把 “最好的朋友” 四个字拖得很长,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赵磊故意来 “压场子”,想替林薇 “找回面子”。

苏砚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你好,赵总。久仰大名。”

“别别别,叫什么赵总,生分了!”

赵磊用力地拍了拍苏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帆布包里的修复刀发出 “哐当” 一声轻响。

“都是薇薇的朋友,那就是我赵磊的朋友!”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他却毫不在意,抹了把脸继续说:“苏砚,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 修琴没前途!你看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穿破衣服,背破包,图什么啊?”

他猛地伸出右手,张开五个手指,几乎戳到苏砚的鼻子上:“你要是听我的,别修琴了!来我公司当顾问,我给你安排个高管职位,年薪保底这个数!”

那五个手指,像是五根针,扎在苏砚的心上。

厅内所有的喧闹都瞬间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砚身上。

有同情,有看戏,有幸灾乐祸。

一个曾经跟林薇并肩的 “古琴爱好者”,如今却沦落到要被林薇的丈夫 “施舍” 工作。

这剧情,实在太有戏剧性了。

林薇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 享受看着苏砚被轻视,享受看着自己 “过得比苏砚好”,享受这种 “我选对了路” 的优越感。

她就是要让苏砚知道,离开 “古琴修复” 这个穷酸行当,选择 “商业化”,才是正确的路。

而苏砚,不过是个守着旧时光的 “失败者”。

面对着赵磊的 “慷慨”,和林薇那刺眼的笑容,苏砚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青春的温情,终于彻底消散了。

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觉得,这场二十年的约,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将赵磊搭在她肩上的手拿了下来。

然后,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

“赵总,谢谢你的好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事业有成,是我们古琴圈的‘成功人士’。”

“我敬你一杯。”

说完,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让她感觉无比清醒。

赵磊见她 “服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以为苏砚是被他的 “财富” 和 “地位” 折服了,拍着她的肩膀大笑:“这就对了嘛!都是朋友,别客气!明天你就来公司找我,我给你安排办公室!”

苏砚喝完茶,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各位,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

她环视了一圈,平静地说道,“今天这顿,我来请,大家吃好喝好。”

她的话音刚落,厅内立刻引起了一片骚动。

“哎,苏老师,你怎么说走就走啊?”

“就是啊,这才刚开始呢,再坐会儿啊!”

林薇却在此刻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像是在安抚一个 “闹脾气的孩子”。

“苏砚,别急着走啊。”

她快步走到苏砚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身上的香水味瞬间将苏砚包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大家都在期待,这位 “胜利者” 会说出怎样的 “安慰话”。

林薇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看着苏砚,眼神里充满了悲悯,就像在看一个 “可怜又倔强的失败者”。

“我知道,你修琴赚不了多少钱,手头肯定不宽裕。”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都听到,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这次晚宴的费用,你不用掏了。”

林薇抬手招了招赵磊,脸上浮现出 “圣母般” 的光辉:“我已经让老赵全包了,你就安心吃,不用跟我们客气。”

她顿了顿,往前凑了凑,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就当是我这个当年的‘好朋友’,最后再帮你一次。”

诛心。

莫过于此。

苏砚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平静。

她没有再看林薇一眼,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背对着厅内所有或同情、或嘲讽、或看戏的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不用了。”

然后,她转身,径直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厅门。

厅内,一些人看着她略显萧索的背影,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而林薇和赵磊,则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姿态和满足感。

在他们看来,苏砚这最后的倔强,不过是失败者聊以自慰的 “遮羞布”。

她的 “我来请客”,更像是一个可笑的谎言 —— 一个连衣服都买不起的人,怎么可能付得起这场晚宴的费用?

04

听松厅的门,被苏砚从外面拉开。

门外的走廊,灯光明亮,安静得与厅内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

周馆长一直在走廊的角落里等候,手里拿着苏砚落在他办公室的旧绒布 —— 刚才苏砚来送修复资料时,不小心落下的。

在看到门开的一瞬间,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迎了上来。

“苏大师,您的绒布落我那儿了。”

周馆长将绒布递过去,动作恭敬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听松厅的门,正要缓缓关上。

门内的林薇,还保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正接受着周围人的恭维;赵磊则端着酒杯,准备发表 “慷慨解囊” 的感言。

就在那门缝即将闭合的最后刹那。

周馆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往前追了一步,对着苏砚的背影轻声问道:“对了苏大师,故宫的李老师刚才又打电话了,问您上月修复的‘九霄环佩’琴,下周能不能送过去?他们那边的安保都安排好了,就等您这把琴压轴呢!”

大师。

九霄环佩。

故宫。

这几个词,如同几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喧闹的听松厅。

厅内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