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说过:“有些人的坏,不是一般的坏,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坏,这种人无论受多少教育,活到多大,无论你对他多好,都改变不了他的本性。”

这种人的共同特征,就是缺乏同理心、善于伪装、自私自利、情绪不稳定。

讲个故事。

2007年春,我借调郑州工作。

这年夏天某个晚上的晚饭后,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同事小郑约我吃烤串。

我看了看表,都快十点了,就打算推脱不去。

我推脱不去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对他的人品不太认同。

为此,在工作中,我总是有意无意疏远他。而他却很喜欢和我闲聊。

他喜欢聊军事、国际局势,我也有这个爱好,所以我们时不时会聊这类话题。

即便如此,我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是不远不近。

这天晚上他打电话邀约吃烤串,我不想去,他就极力邀请。我仍不想去,他就说要到我楼下接我。

我拗不过他,就说道:“你别接我了,我打的去。在哪儿?”

他说了地址,我换衣服下楼,打的来到那个夜市地摊,并找到了他。

他和他上小学的儿子并排坐在餐桌一边,我坐在他们对面。

他和他儿子都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

他笑着对我说:“儿子想吃烤串,我想喝酒。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就叫你陪着喝点。”

他儿子挺有礼貌,和我打了招呼,喊了一声“叔叔好”。

我也笑着回应,并夸了他儿子几句,说他儿子长高了,长胖了,虎实了。

我们刚坐下,点上烟,烤串和凉菜就上来了。

我俩刚喝了几口啤酒,他突然神秘地笑着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拾荒的老人。

老人看上去大约七十岁上下,背着一个与身材极不相称的硕大蛇皮袋,佝偻着背,在夜市摊围着各个餐桌转悠,时不时弯腰捡拾易拉罐、白酒纸盒等垃圾。

我正莫名其妙时,小郑捡起桌上的啤酒瓶盖,瞄了瞄,朝老头扔了过去。

他扔得很有准头,瓶盖不偏不倚砸在老头头上。

老头正弯腰捡垃圾,突然被砸,疼得“哎呀”一声,便四处张望是谁砸了他。

小郑扔了瓶盖后,并不看拾荒老人,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看看我,又转头看他儿子。

父子俩相视一笑,似乎心情大好,仿佛这一切很有趣。

父子俩笑过之后,他拿起杯子和我碰了碰,我们喝了口酒,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看他以捉弄老者为乐,这口酒喝在嘴里,咽到肚里,就实在不是滋味了。

小郑看着我笑,而我则尴尬地看着他,不敢看那个老人。

此刻,我的怯懦,以及心里那种对弱者的仗义感,被眼前所谓的友情掩盖了。

我虽然接着他的话题聊,心里却已很不快。

小郑并没有察觉我的不快。

他一边和我聊天,一边用余光瞥着那个老人。

老人揉着头,骂骂咧咧,左顾右盼,想找出是谁砸了他。

但他毕竟是弱者,还要在周边几个夜市摊捡垃圾谋生,决计不敢坏了老板的生意而大声质问是谁砸了他。

所以,在低声骂了几句之后,他继续在餐桌周围踅摸,捡拾可以卖钱的垃圾。

小郑见老人不再张望,又开始弯腰捡垃圾,便瞅准时机,又用啤酒瓶盖砸向老人。

这次瓶盖砸在老人肩膀上。老人又“哎呀”一声,骂了句脏话,站直身子左右张望——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父子俩再次相视一笑,小郑依旧心情大好,又和我碰杯。

老人明白自己遇到了恶作剧的人。

如果继续在这个夜市摊捡垃圾,可能还会被砸,于是老人背着脏兮兮的垃圾袋,步履蹒跚、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人走后,我笑着问小郑:“老人家多不容易,你砸他干嘛?”

小郑笑着说:“玩儿呢,逗个乐。我知道他找不着我。”

我笑了笑。在夜色里,我的笑应该很僵硬、很勉强。

经他这一闹,我就没了喝酒畅聊的心情。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有意无意地冷落他。

他应该也感觉到了我的冷淡,和自己行为的不妥,兴致也就都冷了下来。

我们无趣地喝了一会儿,就散场各回各家了。

其实,小郑的坏,不是大奸大恶。

他的坏,就是欺负弱小。

这种坏虽然对社会危害不大,但在我看来,却极其让人厌恶。

而且他的坏还会传承。

他的儿子对小郑的做法很感兴趣——这一点,从他们父子相视一笑中就能得到答案。

他儿子长大后,多半会继承他爸的这种习性:欺负弱小,以逗弄他人为乐。

甚至在穿着上,他儿子也可能会继承下来。

如果他儿子的儿子再把这种习气继承下去,这便是家风了。

家风是个中性词,为善为仁是家风,为恶为坏也是家风。

小郑的行为,看似只是无伤大雅的“逗乐”,实则是人性中一种深刻的恶——以欺负弱者为乐。

这种恶虽不惊天动地,却如暗疮脓疮,侵蚀着人与人之间基本的尊重与善意。

善恶往往不在宏大叙事中彰显,而在细微之处见真章。

一个人对待弱者的态度,最能反映他真实的品格。

对弱势者的欺凌与戏弄,不仅暴露了内心的狭隘与卑劣,更在无形中助长了冷漠与不公的社会风气。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恶习具有代际传递性。

父亲的行为,儿子看在眼里、笑在脸上,久而久之便会内化为理所当然的价值观。

家风正是在这样的“相视一笑”中悄然成形——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家训,而是藏在行为里的种子。

当一个个家庭将对弱者的欺凌视为“逗乐”,将缺乏同理心看作“常态”,整个社会的道德土壤便会逐渐沙化。

我们所期待的风清气正,终究要依托于千门万户的善良积累与底线坚守。

莫言所说的“坏到骨子里”,或许正始于这样一个啤酒瓶盖——它轻飘飘地掷向一位老人,却沉甸甸地砸穿了为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