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毛

1

谭筝是回来看笑话的。

这趟算她没白跑，一下看足了瘾。

那个很久没有踏足的家，现在乱成一团。

她爸被气得说不出话，她后妈哭得形象全无，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像傻了一样，靠墙坐着，目无焦距，形容呆傻。

客厅中间还站着个3岁的孩童——她名义上的小外甥，正哭得撕心裂肺。

谭筝进了屋，一直没说话。

她爸过了很久缓过来，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心虚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谭筝懒得装，问得直白：“我听大姑说，你们的积蓄都让你的好女婿造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是吗？”

她后妈哭得更凶了。

她爸涨红了脸，无力地捶了两下沙发：“你问这些干什么啊？特意回来落井下石吗？

谭筝没否认。

柔弱的后妈将被吓哭的小孩抱起来，抽抽哒哒地说：“你要是就为了看笑话，那你看看就走吧。不管怎么样，你爸是你亲爸，他心脏不好，前几天还背动态盒了，你别再刺激他。”

谭筝慢慢地在屋子里踱步：“你那好姑爷欠的债，打算拿什么还？不会想要卖这套房吧？”

她爸捂着心口：“这都不用你操心。”

谭筝：“也对，你的钱没打算留给我一分，想必这老房子也不会有我一平。”

无人吭声。

谭筝走向门口，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报应”，遂推门离开。

2

她盼这一天很久了。

然而从那个所谓的家中出来，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释然。

来时还是晴天，现在下起了小雨，谭筝没带伞，快步躲到公交站雨棚下，呆呆地看着马路上车来人往。

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那个在她妈病逝后三个月就把小三和私生女带回家的爸，得到了报应；

那个给她妈带来无尽伤害的小三，得到了报应；

那个背地里怀了她当年男友孩子的所谓妹妹，得到了报应；

还有那个背叛她、与她妹妹苟且到一起的渣男，也得到了报应。

那糟烂的一家人经济遭受重创，还要面临巨额债务，以后只会越过越惨、矛盾重重。这明明是她一直期盼的，但她就是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快乐。

她已经被仇恨困住太多年，她太渴望得到解脱，可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也许，是因为报应还不够大吧。

那么，如果她把手机里存的一些视频发给她那个好妹妹，会怎么样？

那一家人会不会更加崩溃？她会不会获得精神上的爽感？

想到这里，谭筝翻出手机，找到那些视频，一遍遍欣赏。

镜头里，她昔日的男友——如今的妹夫正与一个女人一起喝咖啡，他们共同分享一块甜点，举止亲昵，就像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视频快结束的时候，她的妹夫用纸巾温柔地抹掉那个女人嘴角的奶油。

3

这个场面是谭筝无意中撞见的。

而手机里其他类似的视频和照片，是她花钱请人偷拍的。

是的，因为她对那个家充满了仇恨，所以她一直没有停止对那个家的窥探和撕扯，甚至为此浪费了大量的财力和心力。

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见不得那家人过得好。

她就算挖，也要挖出他们平静生活下隐藏的虱子。

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一丝安慰。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正常，但如果她能把过去的苦楚都咽下并自行消化，那她就更不正常。想知道坏人过得惨，这是人之常情。

谭筝想，要不再给火上加把油吧。

从前没把这些画面发给妹妹，是因为她觉得让她的好妹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垃圾，活在欺骗之中，会更残忍。

但现在，家财耗尽，负债累累，那家人本来就脆弱，正是雪上加霜的好时候。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从那家人遭遇变故这件事中得到报复的快感。

她觉得应该是因为刀插得不深，毕竟债总有还清的时候，毕竟那个渣男是为了创业而不是因为赌博，弄不好他们一家人还风雨同舟了。

她应该给他们来点狠的、伤痕抹不去的。

那就补一刀好了。

谭筝这样想着，给她爸发了条微信，以有要事为由，让他把妹妹的微信推给她。

谭筝很快就和妹妹加了好友。

妹妹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等待。

谭筝直接甩了几段视频和几张照片。

她知道妹妹接收了，但没有回复任何。

4

晚上，她爸打来电话，语气中透着疲惫。

“你从哪弄来的视频？”

谭筝：“反正是真的，不是我合成的。”

手机那端，隐隐传来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是崩溃又心碎的节奏。

谭筝：“怎么了？是怪我让你们知道真相，还是痛苦这个真相是由我告诉你们的？”

她爸不说话，直接挂断电话。

谭筝陷在沙发里，笑了一会儿，飘起的心又落到谷底。

不知为什么，妹妹的哭声在耳边萦绕不绝。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么哭的。

她还记得那日，她出差回来，贴心又讨好地从行李箱里给家人掏土特产，然后她的爸爸和后妈说有事找她谈。

那道晴天霹雳在她头顶炸响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她的男友会和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搞到一起，甚至还有了孩子。

恍恍惚惚中，她听见她爸和后妈劝她想开点，成全她妹妹；她又听到她爸说，女人就要有个女人的样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还是要稳定下来；还听到她后妈说，以后会托人给她介绍更好的。

她没有得到一句抱歉。

她的妹妹躲出去了，她那劈腿的男友在电话里诉尽对她忙于工作的不满。她收到了最大的恶意，受到了最大的伤害，却又承担了最大的责任。

后来她搬离了那个所谓的家，单方面与他们决裂。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不值得，她应该好好活，但她只是表面潇洒，每当工作做完、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心总是会被四面八方飞来的暗箭扎成筛子。

怨恨从冒血的洞里钻出来，肆意疯长，勾连起更多的恨。

她爸爸在妈妈艰难抗癌的时候出轨了，甚至还生了个孩子；

她妈尸骨未寒时那对母女俩登堂入室，她还要假装乖巧、顺从她爸爸的意思，喊她“妈”；

她那个妹妹从小就喜欢抢她的东西，她爸却一再让她忍让……直到现在，她被挤出了那个家。

这么多年的磋磨，怎可被那些人一朝的失意化解？她怎能不恨？又如何释怀？

5

谭筝没想到，她爸会求到她头上，也许真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你妹妹婆家凑了一些钱，我们也凑了一些，但还是不够。能不能先把留给你的那套空房卖了，那套房子是我和你妈一起买的，我只要我的那部分，拿去先应个急，以后爸缓过来，再还给你。”

谭筝不可置信：“你是怎么好意思提这个要求的？”

她爸：“那你说怎么办呢？事情已经这样了，总要想办法解决！总不能看着他们去死吧。你妹夫去跳楼，你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那个小外甥哇哇大哭起来，他边哭边往自己妈妈的怀里钻，只是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妈妈接连遭受负债、丈夫出轨的打击，已经失神，连母爱都发散不出来了。

孩子得不到回应，哭得更可怜，转过头看着这边，然后竟跌跌撞撞地扑到了谭筝的怀里，抱住她的腿，仰起皱巴巴的小脸，巴巴儿地看着。

谭筝恨她的妹妹，但她们长得很像。

她低着头，以复杂的心绪回应孩子的注视。

她爸在旁边说：“就算是为了孩子吧。这个家里，总归这个孩子没有对不起你。如果他没了爸妈，我们也老了，最后拖累的人不还是你吗？”

谭筝嗤笑两声：“这么说，我这个妹妹打算接受浪子回头了呗？”

她爸叹了口气：“要是离婚不用还钱，早离了，现在这情况，离婚也要承担一半债务。拿什么还？再说孩子还这么小，你妹又不像你，她不独立，离婚了以后怎么办？”

孩子抱住谭筝的腿不撒手，甚至还将脸贴上去。

那柔软的、滑腻腻的触感，让她又烦躁又无奈。

犹豫中，她的后妈拉着失魂落魄的妹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筝，以前都是我们的错，你要是有余力，就帮帮我们吧。”

6

谭筝最后还是把那套房子卖了，按照比例将一部分房款转给她爸。

房子一直空着，房价一直在跌，早就有卖出的念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

同意卖房帮忙，并非她慈心大发，她只是想尝试，能不能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真正的解脱。

看他们陷入惨境，她无法释然；那么在道德上凌驾于他们，会不会让她好过？

她现在是真的想摆脱那片阴影，想放平心态好好生活，想试着去相信别人，试着去接纳新的男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

她现在已经足够成熟，不想这辈子都困在过去，那才是真的被摧毁。

由于她及时伸出援手，那一家人的困境得以缓解。

她爸低声下气地请她回去吃饭，她没答应。

有一天，她的后妈来给她送东西，是自己做的酱牛肉，她也没收。

她能感受到那一家人对她的讨好，这原本是她想要的，然而，她却发现，依然不能抚慰她分毫。

她的心还是枯萎的，像一片干涸的荒漠，她栽种不了任何绿植，她的生活无法焕发生机。

她很难过，再也找不到自救的方法，坏人遭到报应、坏人向她示弱都不能让她回到没有受到伤害的样子。她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和期望似乎再也无法复苏，她无法开始全新的生活。

就在她不知所措、陷入迷茫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参与研发的一个生物项目取得重大突破，产品预计可投放到医美行业，市场前景十分可观。

因为这个意外之喜，她陷入忙碌，没有时间再去纠结心上的伤痕。

很多企业慕名来求合作，她被推动着，和伙伴们继续往前走。

那段时间，她吃住都在实验室，马不停蹄地跑各家企业，做了大量的数据实验，整理了许多数据资料。

与合作企业敲定合同后，她作为骨干核心人员继续参与合作企业的产品研发，同时还要忙着升级这个成果。等她能够停下来歇口气，已经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7

这半年发生了什么？

她的论文发在了权威刊物上，她获得了极高的成就感，她得到了丰厚的物质回报，以及前所未有的尊重，她在全身心投入工作时获得了轻松和自由。

那天，她休了一天假，打算去郊区爬山。

没想到，在山脚下，她遇上了那一家人。

她只是愣了片刻，在经过他们的时候，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她爸最先发现她，喊住她，她没有抗拒，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

她对自己感到陌生，没想到有一天，在面对这些人时，她不再恨意滔天，平和得就像在面对一群毫不相干的人。

“一起野餐吧？”她爸说。

她摇摇头，扬了扬手里的登山棍：“不，我要爬到山顶。”

说完，她慢慢地往入口走，依然很平静。

等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她终于可以确认，自己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平静了，真的不再受伤害和恨意支配了。

她仰起头看着步步通天的台阶，由衷地笑了起来。

其实人很容易就能放下过去，获得内心平静的方法也很简单。

让坏人得到报应、让坏人匍在脚下固然能够解气，但那只是恨意的延续，并不能填补际遇捅在自己身上的洞。

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好起来，获得世俗上的成功。

日子好过了，自己就好过了。

当成功拓宽了视野，挤占了心力，包围着生活，填充在每一条空虚的缝隙之中，萦绕在呼吸之间，连续不断地呈现花团锦簇的未来，谁还愿意与过去纠缠呢？

过去她走不出，是因为她被困在那个空间里。如今她长了翅膀，被风送到高处，再回望那个空间，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肮脏的、不值一提的牢笼罢了，更大的世界还在另一个维度等着她。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山上爬。在登顶的那一刻，她俯瞰这座城市，心境从未如此旷达。

原来这才是新生，不是大仇得报，而是过往不值一提。走到今日，她不想感谢那些伤害她的人，她只想感谢那个没有随波逐流、没有被恨意蒙蔽双眼、没有自暴自弃的自己。

作者九爷，专写两性小说，致力于性与男女关系的剖析。更多爆文详见公众号:我是九爷(qingaishit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