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2月8日下午三点整,我按您说的把‘腊’字换成‘蜡’了。”臧克家站在菊香书屋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室内的毛主席立刻抬头。
这一天距《诗刊》创刊不过半个月,印数的纠结和稿件的紧张仍悬在编辑部头顶。臧克家却把第一句话留给一个字——“腊”改“蜡”。表面是字词争论,实则折射学术平等。毛主席放下稿纸,先是愣了一秒,接着连声叫好:“好,好,就按你说的来!”一句肯定打破了屋里的拘谨,臧克家这才在椅子上安顿下来。
时间往前拨十余年,1945年重庆谈判时,臧克家第一次看见毛主席。那场座谈会散场已是深夜,山城的灯火稀稀落落,他回到借住的小屋,提笔写下《毛泽东,你是一颗大星》。对于一个长期靠写讽刺诗度日的职业作家来说,那首颂诗是生涯中少见的“亮色”。他后来回忆:“国民党统治下,到处是斑驳的墙皮和灰尘,唯有那场夜谈让我觉得文字还能照亮人。”
抗战结束后,他辗转北平、上海,靠翻译和编校糊口。《诗刊》筹备时,纸张配额一万份,连内部同仁都嫌寒酸。可臧克家坚持启动,理由很简单:《沁园春·雪》在民间早已流传,如果能得到毛主席授权,哪怕只印一万份,也值得。
于是1957年元月,他与徐迟、严辰联名写信,请毛主席审订诗稿。田家英回电问一句“何时付印”,编辑部炸了锅,草拟的日程表连夜重写。不出三日,中南海来信十八首,新旧并陈,外加一句“请加审处”,让臧克家既敬又惧:改还是不改?
他说服自己先挑《沁园春·雪》下手。诗里“原驰腊象”常被误读为“臘”,冬月祭祀之意,可雪景与祭祀关联牵强;若用“蜡”,与上阕“银”字成色泽对仗又暗含熔化之势,画面立刻活了。斟酌一夜,他在稿纸旁侧标注小字:建议信改“蜡”。
带着这处修改,他坐进了去往中南海的吉普车。书屋里,毛主席先寒暄《诗刊》印量。臧克家端着茶杯回答:“文化部批一万份,恐怕撑不起全国读者的劲头。”毛主席笑问:“那你要多少?”“五万。”他几乎脱口而出。“就听你的。”主席点头,那杯淡茶的热气正好漫上眼镜。
随即话题转到诗。臧克家把自己的判断娓娓道来。屋外冬阳斜照,墙上的钟嘀嗒作响,这位五十出头的诗人忽然忘了自己是来觐见领袖,只像在大学课堂上和同侪讨论修辞。毛主席没有抢话,听完才用湖南口音慢声说:“文字得活,得让老百姓一念就懂,你这个意见好。”
短短两小时,把新中国文学界最稀缺的两件事办妥:诗句改定,印量翻番。更重要的是,双方建立起一种“不拘礼制、直言互改”的默契。后来毛主席写《水调歌头·游泳》,脱稿后第一份誊抄仍先寄《诗刊》。臧克家收到,照例留痕批注再寄回。返函里,毛主席一句“汝言允当,已依此稿刊行”,沿袭的正是那天菊香书屋的交往方式。
有人疑惑:一位国家元首为何允许人随意改诗?答案或许藏在毛主席的阅读量里。会面时他顺口提到李攀龙的《明诗综》,臧克家竟一时没能跟上节奏。那一刻他意识到,主席不是传统意义的“政治领袖加爱好者”,而是货真价实的诗学研究者。正因如此,才更看重对话的平等。
值得一提的是,“蜡象”后来写入1958年版《毛主席诗词十九首》,版本正式固定。读者多半不晓得,这里有臧克家一笔。改动虽小,却让意境更稳,也成为作家与领袖交汇的注脚。
会面结束那天傍晚,臧克家走出新华门,天色暗得很快,冷风直钻衣领。他在车上默念:“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发现嘴边竟有微笑。诗改好了,《诗刊》能加印五万份,足矣。
邮件往来持续到1976年。信件多因约稿,偶有时政与纸张配给的问询。毛主席最后一次回信写在1975年秋天,仍是询问《诗刊》发行量,字迹较前些年略显晃动。收到信件时,臧克家没料到那已是终章。次年九月,他半夜被噩耗惊醒,天亮即写《丰碑心头立》,通宵未停。
臧克家晚年谈起那次改字,神情依旧认真:“我不过尽文本之责,可主席给我的,是对文字工作的最高尊重。”在他看来,1957年菊香书屋的两句“就按你说的来”,胜过千言万语的褒奖。
历史细节散落民间,但线索清晰:一部《诗刊》,十八首手稿,一个细微改字,构成了文学与政治之间少见的平衡。纵使岁月更迭,人们再次吟诵“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时,那声爽朗的“好”似乎仍在耳畔回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