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浙江绍兴府有个林家村。村里有户姓苏的人家,养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苏锦绣,小女儿叫苏锦溪。
姐妹俩生得都标致,只是性子大不同。锦绣性子活络,眼高于顶,一心想嫁个富贵人家;锦溪性子温婉,手脚勤快,平日里总帮着爹娘做活计。
邻村有个叫周文轩的秀才,父母早亡,靠着教几个孩童读书糊口,住的还是祖上留下的两间破瓦房。他人虽穷,却极有才华,一手好字,文章也写得漂亮,村里老人都说他将来必有出息。
周文轩和苏家早有婚约,当年他父亲在世时,与苏老爹定下的,要娶的是大女儿苏锦绣。
眼看到了婚嫁的年纪,苏锦绣听说周文轩家徒四壁,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偷偷跑到周文轩教书的学堂外看过,见他穿着打补丁的长衫,正蹲在墙根下啃窝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爹,娘,我不嫁!”回到家,苏锦绣就撒泼打滚,“那周文轩穷得叮当响,我嫁过去,不是跟着他喝西北风吗?这婚,我不认!”
苏老爹急得直跺脚:“胡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说不认就不认?咱家可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事!”
苏锦绣哭哭啼啼:“要嫁你们嫁,反正我不嫁!除非他周文轩能中个举人,不然休想我跨进他家门!”
苏老妈看着大女儿,又看看一旁默不作声的小女儿苏锦溪,忽然叹了口气:“要不……让锦溪替你嫁过去?”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苏锦绣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对啊!让妹妹替我嫁!她性子好,肯定愿意!”
苏锦溪脸一红,低下头,小声说:“爹,娘,只要能让家里安宁,我……我愿意。”她虽没见过周文轩,却常听人夸他有才情,心里并不抵触。
苏老爹起初不同意,觉得这事太荒唐,可架不住苏锦绣软磨硬泡,加上苏老妈在一旁劝说,想着都是自家女儿,嫁过去也不算亏了周家,最后只好点了头。
周文轩听说苏家要让小女儿嫁过来,心里虽有些诧异,却也没多问。他本就不是看重容貌钱财的人,只要对方贤惠本分就好。
成婚那天,周文轩用借来的毛驴,驮着苏锦溪回了家。没有鼓乐,没有宾客,只有两间破瓦房,和一床洗得发白的被褥。
苏锦溪却毫不在意,她笑着对周文轩说:“文轩哥,以后有我呢,日子会好起来的。”她放下嫁妆——一个小小的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亲手做的布鞋,就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擦桌,把破屋打理得干干净净。
周文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让锦溪过上好日子。
婚后,日子过得清苦。周文轩白天教书,晚上苦读,苏锦溪就纺纱织布,换些钱补贴家用。她从不抱怨,每天都把热饭热菜端到周文轩面前,夜里还陪着他读书,给他研墨。
有回,周文轩读书到深夜,冻得手脚冰凉,苏锦溪悄悄把他的脚抱在怀里暖和。周文轩红了眼:“锦溪,委屈你了。”
苏锦溪摇摇头,笑了:“不委屈,跟着文轩哥,我心里踏实。”
再说苏锦绣,没了周文轩这门亲事,心里正得意,很快就托媒人,嫁给了镇上开布庄的张老板。张老板比她大十五岁,前头死了老婆,带着个拖油瓶的儿子,但家里有钱,三间大瓦房,丫鬟仆妇也有几个,苏锦绣嫁过去,也算圆了她的富贵梦。
刚嫁过去那阵子,苏锦绣确实风光。穿金戴银,每天在家打麻将、逛街,不用做一点活计。可张老板脾气不好,喝醉了就打她,那个继子也处处跟她作对,偷偷拿她的首饰去换糖吃,日子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舒心。
她偶尔回娘家,听人说周文轩读书更刻苦了,苏锦溪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虽穷,却恩爱得很,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嘴上却哼道:“穷酸样,再恩爱能当饭吃?”
春闱将近,周文轩要去省城赶考。路费是苏锦溪变卖了自己唯一的一支银钗凑的,她还给丈夫缝了件新棉衣,连夜纳了双厚底鞋:“路上小心,别冻着,我在家等你回来。”
周文轩抱着妻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了句:“等我回来。”
他走后,苏锦溪更忙了。白天织布,晚上还要去田里侍弄那几分薄地,抽空还要去学堂帮着照看孩子们,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从没一句怨言。
苏锦绣听说周文轩去赶考了,嗤笑一声:“就他那样,还想中举?我看呐,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
谁知,三个月后,捷报传来——周文轩不仅中了举,还一路过关斩将,竟中了状元!
消息传到林家村,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苏老爹苏老妈又惊又喜,苏锦绣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穷秀才,竟然成了状元!那可是状元啊!皇上钦点的,要做大官的!
要是当初……要是当初她嫁过去了,那她就是状元夫人了!穿凤袍,戴凤冠,住大宅院,那该是何等风光!
苏锦绣越想越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绸缎衣裳,突然觉得刺眼得很。张老板虽然有钱,可跟状元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没过多久,周文轩奉旨回乡省亲。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官袍,胸前戴着大红绸花,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随从,威风凛凛。苏锦溪穿着诰命夫人的服饰,坐在马车里,容光焕发,温婉端庄。
队伍从林家村村口经过,苏锦绣挤在人群里,看着马上意气风发的周文轩,看着马车里笑靥如花的苏锦溪,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上前打招呼,可看着那气派的场面,又缩了回去,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周文轩和苏锦溪回了苏家,给岳父母行了大礼,又送上丰厚的礼物。苏老爹苏老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苏锦溪的手,嘘寒问暖。
苏锦绣躲在里屋,不敢出来。她听见外面周文轩对苏老爹说:“岳父大人,多亏了锦溪,我才有今日。她跟着我受苦了,以后我定当好好待她。”
苏锦溪笑着说:“文轩哥说啥呢,我们是夫妻,本该同甘共苦。”
听着两人恩爱的对话,苏锦绣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冲了出去,对着周文轩就哭:“文轩……不,状元爷,我知道错了,我当初不该嫌你穷,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文轩皱了皱眉,还没说话,苏锦溪先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和文轩哥现在很好。”
周文轩点点头:“苏姑娘,我与锦溪情深义重,此生不渝。你已是张夫人,还望自重。”
苏锦绣看着周文轩眼中对苏锦溪的宠溺,看着苏锦溪身上耀眼的诰命服饰,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状元夫婿,更是一个真心待她的人,一份本该属于她,却被她亲手推开的幸福。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悔恨的泪水浸湿了衣襟。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从那以后,苏锦绣像变了个人。她不再热衷于打扮逛街,每天唉声叹气,对着张老板也没好脸色,两人三天两头吵架。张老板本就脾气不好,见她如此,更是对她非打即骂。
有回,她在街上遇到苏锦溪。苏锦溪是来给娘家送东西的,身边跟着丫鬟,气度雍容。看见苏锦绣,她还笑着打招呼,给了她一些银子,让她好好过日子。
苏锦绣接过银子,只觉得烫手。她看着苏锦溪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这都是命啊……是我自己选的命……”
后来,周文轩带着苏锦溪回京赴任,官越做越大,夫妻二人恩爱甚笃,还生了两个儿子,都很有出息。
苏锦绣则在张家苦熬着。张老板做生意亏了本,家道中落,最后竟染上了大烟,把家里的东西都败光了,没多久就病死了。苏锦绣成了寡妇,日子过得穷困潦倒,只能靠帮人缝补浆洗度日。
她常坐在门口,看着远方,想起当年那个蹲在墙根下啃窝头的穷秀才,想起自己撒泼打滚不愿嫁的模样,想起妹妹苏锦溪那句“我愿意”,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村里人提起这事,都感慨不已。老人们常说:“人啊,不能只看眼前。是金子总会发光,是福气,躲也躲不掉;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苏锦绣就是太贪心,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话一传就是几十年,成了林家村代代相传的教训。谁家有女儿要嫁人,总会拿苏锦绣的故事来说:“莫学那苏锦绣,嫌贫爱富悔终生。要看人,看心,看本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