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22日晚，上海龙门路钧培里一号，摆了九桌酒席，主人已经躺在棺材里，来的人只有17个，都是老门徒，这个葬礼，办得悄无声息。
你很难想象，三十年前，这个人在上海滩跺跺脚，整个租界都要抖三抖。
留守的赌注
1949年4月26日，杜月笙来了。
他专程赶到黄家，劝黄金荣一起走。"共产党跟咱们不共戴天，赢了天下会饶过咱们？"杜月笙说得很急。
黄金荣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他82岁了，连上楼梯的力气都没了。
"到台湾去？"黄金荣睁开眼，"我连走路都摇摇晃晃，还能飘洋过海？"
杜月笙看着他，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经历的事多了。"黄金荣接着说，"日本人打上海，我也没走，不也应付过来了？反正只有老命一条，死在上海总比客死他乡强。"
杜月笙走了，他去了香港。
黄金荣为什么敢赌？
第一，他手里有筹码。
黄家花园占地60亩，那是他给父母修的坟地，后来改成了桂林公园。大世界游乐场，每天能进两万人，这是他最大的摇钱树。他刚跟洋行签了10年租约，合同里写明白了，大世界不能转让。
这些产业，都在上海，他要是走了，这些东西还是他的吗？
第二，有人给他吃了定心丸。
淞沪警备司令杨虎找过他，杨虎是他老乡，当年跟着蒋介石干过，现在投诚了。杨虎说得很明白："你不要怕，只要以后跟共产党走，可以既往不咎。"
黄金荣信了。
第三，他年纪大了，活够了。
80多岁的人，对生死看得比较淡，他就想过完剩下的日子，抽他的大烟，搓他的麻将，泡他的澡堂子。这三样东西，他一天都离不开。
据说黄家私藏的烟土，够他吸后半辈子。
上海解放后的头两年，黄金荣过得还行，政府允许他继续经营大世界、黄金大戏院、荣金大戏院，每个月都有进账。
他住在龙门路均培里一号，三层洋房，几十个房间，一家子二十多口人，日子过得去。
这个赌，他以为自己押对了。
女人的代价
要说黄金荣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估计就是娶露兰春。
1921年，53岁的黄金荣看上了一个戏子，露兰春，才23岁。
他为这个女人，疯了。
露兰春本来是他门徒张师的养女，有天来黄公馆串门，黄金荣一眼就看上了，他专门给露兰春建了个戏院，叫共舞台。每次演出，他带着一帮兄弟去捧场，各大报馆轮番给露兰春做宣传。
露兰春火了。
黄金荣开始追她，派专车接送，修豪华休息室，请媒人上门提亲，露兰春不答应。
有一次宴会，黄金荣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了，身边那些地痞流氓起哄。露兰春看着满脸麻子、比自己大30岁的黄金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能拒绝吗？拒绝了，她在上海就混不下去了。
她答应了。
黄金荣还不满足，他要娶她进门。
林桂生知道了，林桂生是他的结发妻子，当年黄金荣还只是个小探长的时候，林桂生就看上他了。林桂生是青楼老板，人脉广，手腕硬，黄金荣能发家，全靠林桂生。
青帮广收门徒、建赌场、抢地盘，都是林桂生操办的，杜月笙是她提拔的，张啸林也受过她的恩。那些门徒，都叫她"白相嫂"，都听她的。
黄金荣让杜月笙去跟林桂生说。
林桂生的回答很干脆："要娶露兰春，我就出门。"
黄金荣真的提出了离婚。
他给了林桂生一大笔钱，把她赶出了黄公馆。
杜月笙气坏了，他对林桂生一直很尊敬，他没想到黄金荣会为了一个戏子，抛弃帮他打下江山的女人。从那以后，杜月笙对黄金荣就有了芥蒂。
很多门徒也对黄金荣有了看法。
1922年，黄金荣娶了露兰春，他把保险箱的钥匙都交给了她。
好日子没过多久。
婚后第二年，露兰春爱上了薛恒，薛恒是上海大富豪的二公子，年轻、帅气、有钱，跟露兰春一样喜欢京剧。
1924年的某一天，露兰春打开了保险箱，她拿走了地契、金条、珠宝，还有一大包秘密文件。那些文件里，有黄金荣这些年黑色交易的记录，有官场罪证。
她跟薛恒跑了。
黄金荣气得差点晕过去，他派人去追，派人去谈，最后没办法，他只能签字离婚，那些秘密文件要是曝光，他就完了。
这一折腾，黄金荣的威望跌到了谷底。
还没完。
1949年上海要解放的时候，黄金荣的儿媳李志清也跑了，她卷走了家里剩下的金银珠宝，逃去了香港。
黄金荣的家底，被女人掏空了。
大世界门前的扫帚
1951年的事，来得很突然。
镇压反革命运动开始了，公安局一个月抓了一万多人，控诉信、检举信，像雪片一样飞进市政府。
很多信都是告黄金荣的。
老百姓自发跑到黄家门口，要求批斗他。"黄金荣该杀不该留！"喊声一片。
黄金荣吓坏了，他整天躲在家里，坐在太师椅上发呆，84岁的人了，身子臃肿，站都站不起来。
政府召见了他，话说得很明白，既往政策不变，不会杀你，你得写份悔过书，登报向人民谢罪。
1951年5月7日，黄金荣口授，他手下的龚天健代笔，写了《悔过书》。
5月20日，《文汇报》《新闻报》头版刊登了《黄金荣自白书》。
黄金荣在里头说："我自首改过"，"将功赎罪"，"请求政府和人民饶恕"。他说自己84岁了，记不清很多事，说得不一定对，但是懊悔、惭愧的心是真的。
报纸一出来，上海炸了。
老百姓不买账。"一张悔过书就能抹平？"骂声更大了。
政府做了个决定，让黄金荣去大世界门口扫大街。
那天早上，上海的雾还没散，大世界门口聚了一大群人。
黄金荣来了，他穿着粗布长衫，拿着大扫帚，弓着腰，开始扫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他，议论纷纷，有人骂，有人叹气。
这一幕，被拍成了照片，登在报纸上。
照片里的黄金荣，茕茕孑立，站在晨光里，垃圾车还是空的，他还没开始扫，已经拄着扫帚在歇息了。他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带着迷茫，带着惆怅。
这张照片传遍了上海，传遍了全国，传到了香港，传到了台湾。
杜月笙在香港看到了，他盯着报纸看了很久，脸色变了，额头上青筋直冒，他庆幸自己走了。
蒋介石在台湾也看到了，他感叹了一句："陈毅真厉害"。
黄金荣扫了一段时间街，考虑到他年纪大，这项"改造"只是象征性的，没持续太久。
他的门徒看到那张照片，都震惊了，就算想同情他，也没几个人敢去亲近他。
黄金荣回到家，继续躲在太师椅上，他的鸦片烟没断过。
九桌酒席的葬礼
1953年6月20日上午。
黄金荣躺在床上，已经进入弥留状态，附近的永川医院派了护士来，给他注射强心针。
没用。
他停止了呼吸，终年86岁。
身边没有亲人，家里的钱早就不够用了。
黄金荣的丧事，是他的得意门徒黄金康主持的（也有记载说是陈福康），来的人一共17个，都是老门徒。
黄金荣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最后是江北大亨顾竹轩掏的钱，给他买了口棺材。
6月22日，遗体入殓，移到丽园殡仪馆。
当晚，在钧培里一号黄金荣的住宅里，摆了酒席，一共九桌。
就这17个门徒，再加上几个家里人，坐满了九桌。
没有别的动静。
没有送花圈的，没有来慰问的，没有曾经那些呼风唤雨的人物。
想想看，黄金荣最风光的时候，门徒有一千多人，他过生日，蒋介石都亲自来祝寿，他开口说句话，上海滩黑白两道都得听着。
现在，只有九桌酒席，十七个门徒。
酒席上，没人多说话，大家匆匆吃完，匆匆散了。
黄金荣被葬在苏州灵岩山绣谷公墓。
这个葬礼，办得像做贼一样，当地公安分局有记录在案。
你会想，那些曾经跟着他混的人呢？那些在他手下发财的人呢？那些叫他师父的人呢？
都不在了。
杜月笙在香港，张啸林早就死了，林桂生被他赶走了。露兰春早在1933年就死了，38岁，那些大大小小的门徒，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装不认识他了。
人走茶凉，不过如此。
黄金荣这辈子，从小探长干到法租界唯一的华人督察长，从混混头子干到上海三大亨之首，他以为自己能吃得开，能应付过去。
他留在上海，是因为舍不得那些产业，他以为只要人在，东西就还是他的。
他押错了。
不是所有的时代都能让你靠耍手腕混过去。
九桌酒席的葬礼，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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