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宁静的。郊外的夜更是另有风情:芦丛池塘、田园农舍、兰桥曲径,在蓝色的星光下,显得朦胧,恬静。

坐落在郊外的染化公司仓库,墙高院深。它的围墙外面是一块面积很大的水坑,水坑的周围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到了后半夜,这里的水面是一片灰白色的芦丛,像黑色的波涛,随风在灰白色的皱面上翻动着,那围墙后面的仓库,则像基督山的古堡,令人感到恐怖。

这天后半夜,在仓库值班的几位年青力壮的义务消防队员,他们先是山南海北,古往今来地聊上一阵儿,随后便“砰砰啪啪”地甩起扑克来。

约摸是凌晨3点的时候,“嗷——”的一声,围墙外面突然传来疹人的怪叫,使此时牌性正浓的几个小伙儿怔住了,他们几个面面相觑。

接着,“嗷咿——”、“嗷咿——”地又传来了几次叫声,一声比一声凄惨,一声比一声吓人。

小伙儿们各自猜测着:是狗叫?不像!是人喊?也不像!莫非是“鬼”……

他们侧耳细听。

接着,一阵阵”哗哗啦啦”的淌水声,一阵阵“砰啦叭啪”地滚动声,一阵阵窸窣地踏草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大约5分钟后,周围又恢复了死一样的沉寂。好奇心理促使着几个年轻人要出去看个究竟。他们凭借着手电筒的光柱和仓库院内的几束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走到围墙处,攀爬上围墙,屏声静气地四下观望着。

墙上的人用手电朝外面来回照射着,外面有几处芦苇被踏倒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滚压过。

“你看像什么东西压的?”

“说不好。”

小伙子们一边议论,一边往回走:“不管是嘛压的,反正那儿出事了!”

“对!应该报告公安局!”

“铃……”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市公安局总值班室内回响着;值班员详尽地记录着;值班员敲开了市局领导的办公室;市局领导拿起了电话;河西分局刑警队队长赵明义仔细地听取上级的指示。

他,40岁上下,中等匀称的身材,显得很健壮,一张略带文气的俊脸上,充满着朝气,那双明亮的眸子里,蕴藏着使不完的智慧。他放下话筒,在大事志上写道:1985年6月15日晨4时20分,接市局电话:染化公司仓库围墙外,有刺耳疹人的怪叫声……火速赴现场调查。

尖厉的警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辆警车风驰电掣般地奔向发案地点。负责芦丛探疑的是两位年轻的侦查员,一位叫张志纯,他身高1米80左右,浓眉大眼,另一位叫刘伟,虽然个头不高,但结实有力,别看他脸上尚带稚气,可开起车来却十分老练。

警车于凌晨4点40分到达染化公司仓库。值班的小伙子们立即向他们指明了传来怪叫声的位置。

这个位置就在围墙外边,要是翻墙而过,近在咫尺。可是,这样容易破坏现场,小张小刘默契地对视了一下,决定从大门绕出去。从大门绕到现场有一里半的路程,这一段路只有一条一米左右宽的羊肠小道,小道两旁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和蒿草。

在离指定现场20多米的地方,他俩放慢了脚步俯下了身子,利用手电筒的光束,在一平方米、一平方米地观察着。

“你看!”小张指着一小片被踏倒的芦苇。

小刘循声望去,是一片倒下的芦苇,他看了一下倒下芦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在一片较大的芦苇倒塌地前,他俩停止了脚步。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被滚压蹬踏的草地,大约有六、七平方米。从倒下的杂草空隙中,可以看到一些比较明显蹬踏泥土的痕迹。虽说眼下还弄不清是什么东西弄成的这个样子,但小张和小刘的认识是一致的:那就是在这里曾发生过撕打与殴斗,而且又是在芦苇地上滚来滚去的。

发现了殴斗现场,这在刑侦工作中是十分重要的。因为,不论是人,还是其它动物,他(它)们在撕打中,不会总在一个地方死斗,而是各自会凭借自己的力量,边斗边朝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转移,这样才能在一定时机上,至对方于死地。

突然,他们发现了血!

是一滩尚未凝固的血,小张和小刘对视了一下,用眼神传递着各自的判断。他们用手电筒照射四周,坑中的水被血染红了,红色的血水在微风中慢慢地向岸边冲撞着。

两名年轻的侦查员站在齐人高的芦丛中,凝望着殷红的血水,在一丛向坑中倒下的芦苇根处,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半浮出水面,这立即引起他俩的警觉。他俩屏住呼吸,仔细辨认着。

终于,他们看清楚了:那半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是一具人尸的臀部。

尸体、血迹,表明了这里发生了人间最残忍的事件,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驱使他们做出了果断的决定:为了不破环现场,给技术鉴定留有充分的原始资料,防止外人步入此地,小刘主动承担了警戒和看守浮尸的任务;小张则返回染化公司仓库,挂通电话,向值班队长做了简炼的报告:大陆养鱼池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在河西公安分局刑警队、市局总值班室、市局刑侦处、大案队、技术科、警犬队有顺序地响起来。

“染化公司仓库围墙外芦丛中发生凶杀!”“赶赴现场,查明死因,迅速破案!”的命令声,像田径场上起跑的枪声一样,使各个部门的干警同时起动。

天大放亮的时候,各路车队相继赶到现场,迅速就地组成了临时指挥部。早已守候在这里的张志纯详细地汇报着芦丛探疑所发现的情况。

这时,两只警犬被领到漂浮着尸体的芦苇处,只见两只警犬,低头嗅嗅东倒西歪的芦苇,然后竖起两只大耳朵,忽闪着迸射寒光的眼睛,轻声地吠着,训犬员立即跟着它们追了下去。在距浮尸十几米的芦苇丛中,警犬停住了,围着一堆东西嗅来嗅去,训犬员立即插标记,这里有旧草帽一顶,鱼杆两付,帆布兜子一个,内装漂筒、蚯蚓盒,线板,面食等钓鱼用具。

在距离这堆遗留物大约25米的地方,警犬围着两滩大便转来转去。从大便的型状和颜色看,系两个人的,训犬员插上标记后又随警犬追了下去。警犬顺着一条被踏过的芦草地漫漫地嗅着,在它嗅过的草地上,可以模糊地看到两种方向完全相反的足迹。

再往前走,警犬突然狂吠起来,训犬员知道它们又发现了重要情况,立即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乱草和被踏过的土地上,有几滴血迹,还没等训犬员完全插好标记,警犬沿着血滴的方向猛追下去。

大约跑出一百余米,便钻进了一蒿草丛中,一会儿,警犬用嘴叼着一个东西奔回训犬员身边,训犬员见是一个钓鱼用的摇轮,便用纸垫着接过来,随后,警犬一直追到了联接市区公路的交叉路口上,便摇起了尾巴。训犬员知道,穿梭般的车流和繁杂来往的行人,已经破坏了所要追踪目标的气味儿,便带着它们返回原现场。

在原始现场,技术人员在法医的指挥下,对浮尸进行详细的、科学的勘查和检验。

尸体系男性,身长1.65米,年龄约30岁,体态较瘦,留长分头。死者衣着:上穿深驼色夹克衫,拉链下三分之一未打开,内套白色的确良衬衣和白色圆领汗衫,下穿灰色雪花呢裤,白的确良裤衩,腰扎黑色牛皮带,脚穿蓝色尼龙袜,半高跟棕色蛤蟆式皮鞋,左手腕带手表。

经法医对尸体检查,在头部、面部、胸、背有十余处伤痕,死者系被他人用单刀致伤后溺水死亡。

“难道那‘嗷……嗷’地怪叫就是呼救?”张志纯疑问地问着,他用眼扫了一圈,便指着躺在芦苇地上的死尸说:“这么大人不会说话,除非是个哑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世上总有一些事是阴错阳差的巧合,在场的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时锡敏同志,他有一个习惯动作,每当他决定一件事情或者解决一个难题,心情十分兴奋时,会不自主地摸一下鼻子。此时,他摸了一下鼻子,扬了扬法医递给他的小本子,说:“你们议论的很准确,死者是个哑巴!”说着,他将手中的小本子递给大家。

大伙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工会会员证,经翻阅里边的登记内容,确认死者是聋哑人,名叫宁培俊,男,33岁,天津民政局红光五金厂工人。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中国刑侦工作与外国刑侦工作最根本的不同点就是在现场分析上,我们则多是集思广议、群策群力,大家一起勾勒刻画凶手,分析判断工作方向。这不,指挥部刚下达完命令,一个活泼的现场分析会就开始了。

张志纯和刘伟二人,因为比别人早到现场,自然要先抛几块“砖头儿”,“我看哑巴是个钓鱼爱好者。”小张指着现场遗留的钓鱼工具,慢条斯理地说:“他的被害时间,应该是在他伸杆儿垂钓之前。因为,他装杆儿的兜子尚未打开。”

“我同意志纯的意见。”刘伟不紧不慢地说:“可又为什么还没钓鱼就被杀害了呢?会不会是鱼友之间争一块有利地形,争吵,殴斗?”

“不会的!”一个颇有钓鱼爱好的侦查员解释道:“凡是外出钓鱼的人,都是互相关心,彼此谦让的。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只要一坐在坑边,就像一家人一样那么和睦。”

“那会不会是图财害命?”一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新同志插了一句。

“不像!”刑警队班长马振祥断然地说:“要图财,为什么哑巴手腕上的手表没丢了?”

“那会不会是看鱼坑人干的?”还是那位有钓鱼爱好的小伙子分析着。

“哑巴钓鱼来的太早了,看鱼坑的人前来制止,喊了几声,哑巴听不见,看坑人火了,于是两人就揪打撕扯起来……”

人们对于这种分析,也有异议。因为现在养鱼池开放大多是卖票。哪有卖票的来驱赶找上门来买票的呢?假如双方因开放时间早、晚发生争执,看坑人见对方是哑巴也就尽量熄事了。更何况,哪有凶手在自家门口行凶的呢?

听着大家那种种分析、推理和判断,在场的领导无不满意地频频点头,他们示意刑警队长赵明义,将从死者身上搜出的一张月票递给大家,这是一张天津市内汽、电车乘坐月票,上面贴着宁培俊的一寸照片和五、六月份的乘车凭据。见到这张月票,大家的分析一下子集中了,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看来哑巴不会骑车,乘坐汽车、电车是他外出和上下班的交通工具!”

“既然这样,那凌晨两、三点市内也没车呀?”

“对!一定是另一个人用交通工具将哑巴驮来钓鱼!”

“驮哑巴的人和哑巴关系一定十分密切!”

“为什么?”

“为什么!从他俩蹲着拉屎的距离来看,就证明他俩在拉屎时还谈论着什么,因为他俩只隔两米多远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着,争论着。随着这种争论,凶手的外形就越来越清晰地被勾勒出来。队长赵明义和处、局领导交换了一下意见后,对大家说:“我同意大家的分析,有一点需要补充的就是,凶手不但熟悉哑巴,而且还是一个心毒手黑的家伙,他在连续捅了哑巴十几刀的过程中,身上也有了外伤。因为,在远离尸体十几米的地方,警犬发现了异型血迹。这就说明,凶手杀人后,在逃离现场时滴落的。”说完,他用征求的眼光看看法医和训犬员。

法医和训犬员同意地点着头。

方向确定了,外形勾勒了,指挥部立即下达了兵分五路的战斗方案:

第一路,就地走访钓鱼的群众,以便扩大线索;

第二路,去纪庄子和黑牛城大队党支部及村委员会,了解看渔坑人,通过他扩大案件线索;

第三路,去哑巴宁培俊家住地了解哑巴交往,通过哑巴家属了解情况;

第四路,去哑巴单位,通过组织了解其历史与表现;

第五路,通知全市车站、码头、卡口、医院、卫生院、派出所,请在外伤人员中发现可疑线索。

命令下达后,各路人马旋风般地奔向各自的单位开展工作。觅踪见迹负责就地访问的几个同志,立即分散开来,开始了调查访问。有的蹲在坑边芦丛中,和钓鱼的慢慢攀谈着;有的坐在树荫下,听人们绘声绘色的讲述着。

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指着出事的地点说:“这个哑巴我见过,他经常和两、三个哑巴来钓鱼,他们一来,这坑边就别提多热闹了,哇哩呜啦地嚷着,双手比划着,弄得钓鱼的人心烦意乱的,太腻味人了。”

“那你还记得这几个哑巴的模样吗?”侦查员小王探问着。

老人瞄了一眼水中的浮漂,犯难地说:“要是见了面,还能认出来,要说清长的嘛样儿?咱还真不好学说。”

突然,老人止住了话,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水面,只见浮漂微微向上一纵,接着猛地沉下水中,就在这一瞬间,老人右手狠劲一抬鱼杆,脱口道:“有了!”随着话音儿,老人站起身来,双手握住弯成弓形的鱼杆,与水中的鱼儿较起劲来。

“大爷,这是条鲫鱼吧?”小王第一次看钓鱼,心里觉得挺开心,也很高兴。

“不!这是条鲤鱼!”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用手中的杆儿来回溜着水中的鱼,说道:“什么鱼吃食都有个习性,鲫鱼吃食拖漂,鲤鱼吃食‘黑漂’,只有掌握它们的习性,才能钓的着它们。”

这时,老人已经将鱼领出水面,好家伙,有二尺多长。说也奇怪,这么大个鱼在老人手下像个听话的孩子,一会儿竟被领到了坑边。老人用抄网把鱼抄起来,放进鱼篓。猛有所悟地眼睛一亮说:“想起来了,那天有个哑巴钓着一条大鱼,几个哑巴来帮忙,一下子没弄好,鱼跑了,几个哑巴就比比划划地吵起来。我还过去给劝架呢,八成看我有胡子,劝劝也就完了。记得……噢,其中有个戴眼镜的哑巴,其它三、四个儿都不高,但长得挺墩实。”

“比您的个儿高吗?”

“也就到我眉毛这儿。”

小王凭着经验,看老大爷约摸身高1.75米左右。

告辞了钓鱼老人,他快步往回赶路,一边走一边琢磨老人刚才的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