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宇最近有些心神不宁,高二开学伊始,学校按学生的志愿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对所有人按文理科重新分了班。

乔宇分到了3班,这是理科的五个快班之一,算上他,之前班上仅有13个人分到了快班,多数同学都留在了原来的普通班19班,包括乔宇最好的朋友洪晨。

乔宇是住校生,洪晨家就在城里,他每天走读。两人教室隔得有些远,只在下午五点至五点半的自由活动期间有机会到操场上打会儿乒乓球,或是一起围着操场转几圈。乔宇读初中时,最喜欢踢足球,洪晨不爱剧烈运动,乔宇就都是陪他。

洪晨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第一天乔宇在操场老地方没等到他,以为他作业没完成,没时间出来,就没放心上。第二天洪晨还是没来,乔宇就去教室找他,还是没人,乔宇向同学打听,才知洪晨这两天都没来上课,据说是生病了。

乔宇觉得奇怪,洪晨消失的前一天,自己还见过他,那天下着雨,没办法到操场玩,两人是晚饭时在食堂碰着的。乔宇仔细回想了一遍,好像吃饭时洪晨咳嗽了两声,再往前,他得过一次肠胃感冒,没什么食欲,拉了几次肚子。但高中学业紧张,就算有个伤风感冒,大家也都是边吃药边硬扛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耽搁学业的。

第三天是周五,乔宇上午大课间的时候跑着去19班看,洪晨依然没有人影。乔宇有些担心,上课好几次走神,甚至控制不住地想,难道洪晨是突然检查出了什么绝症?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月假,乔宇没有回爷爷那,而是径直去了洪晨家。

高一入学的时候,乔宇和洪晨是同桌,洪晨性格开朗,待人热情,经常带些零食来给相邻的同学分享。

两人熟悉后,洪晨听闻乔宇自幼父母离婚,母亲从此杳无音讯,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更是对乔宇百般照顾。学校每周末放一天,只在月底才会放两天半的大假。放一天的时候,乔宇一般都不会回爷爷奶奶家,直接留校,洪晨就经常邀请他去家里玩。因此,乔宇去洪晨家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也是在去了洪晨家后,乔宇才知道,洪晨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生病去世了,妈妈一直没有再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洪晨身上。那天,洪晨把自家的秘密告诉乔宇后,笑着说:“我虽然只有妈妈,但她给我的爱,比很多孩子父母加起来的都多,现在,我把她分给你一点。”

通常来讲,一个有钱人在一个穷人面前说自己多么有钱,都会招来穷人的敌视。同理,一个从小在爱的包围中长大的孩子,在一个没怎么得到父母关爱的孩子面前说自己多么幸福,也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但乔宇没有,他了解洪晨,知道洪晨说的是真心话,更重要的是,他懂得感恩,对自己好的人,他绝不会恶意揣度。

洪晨家在南门外一个老旧的小区,进大门后一直走到底那栋,四楼右手边那一间。

乔宇心里着急,一路小跑着过来,又一口气爬上四楼,累得满头大汗。

“咚、咚、咚……”

乔宇的手拍着洪晨家的防盗门在楼道发出沉闷的响声,并做好了开门礼貌称呼洪晨妈妈“张阿姨”的准备,可当房门打开一条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时,乔宇直接愣住了。

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乔宇不由抬头,再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无误后,支吾着说:“叔叔你好,请问洪晨在家吗?”

“你是谁?”男子眼神中流露出警惕。

乔宇赶紧做了自我介绍,又讲了来这的原因。

“你等等。”说完,男子缩回头,将门拉拢。

一分钟后,房门重新打开,是洪晨的妈妈,她神情憔悴,脸色黯淡,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是乔宇啊,你进来吧。”

张阿姨把乔宇带到客厅坐下,房中窗帘都拉着,没有开灯,有些昏暗,与乔宇之前过来时的情形都不一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材味,洪晨并未在这里。

“阿姨,洪晨呢?”乔宇忍不住问。

“他生病了。”

乔宇看向洪晨的卧室,房门是关着的。

“什么病?严重吗?”乔宇心里一沉。

“晨晨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也不瞒你,他得的是脑癌,有一段时间了,前面控制得好,这次是严重了。”

乔宇只觉“嗡”的一声,脑子有种炸裂的感觉。

洪晨妈妈也没继续说,似在给乔宇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带你去。” 张阿姨说着便起了身,乔宇跟着她来到洪晨的房门前。

当房门打开时,一股奇怪的气味扑进乔宇鼻腔,夹杂着药味、草木灰味和一种独特的花香。

洪晨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闭着,不过几天没见,乔宇只觉他消瘦了许多。

“阿姨,他这是?”乔宇并不知道脑癌会有一些什么样的具体症状。

“喝了药睡着了,他现在得多休息。”

刚才那个陌生男子坐在床边,一脸阴郁。乔宇留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棕色的瓷碗,里面有残留的深色药汁。

“他还能回来上学吗?”乔宇降低了声调,怕吵醒洪晨。

“等他身体好转了,就回来。”洪晨妈妈回答。

乔宇当然希望洪晨尽快好起来返校,但也明白,短时间内应该是很难,既然是癌症,首要任务还是治疗,控制病情。

“需要我做什么吗?”乔宇真心道:“我这两天放假,可以帮着照看他。”

“谢谢,有我和他舅舅在这里,暂时不用。”

原来那男子是洪晨的舅舅,乔宇倒是听洪晨提起过这么个人,说这些年他爸没在,家里有些什么重活的时候,舅舅都会过来帮忙。

乔宇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踟蹰着站了一会儿,只得告辞,转身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洪晨的声音:“乔宇。”

乔宇心中一喜,猛然回头,却发现洪晨依然如先前那般躺在床上,两眼紧闭,根本就没醒来。

“怎么了?”洪晨妈妈问。

“噢,没什么。”乔宇失落地说着,迈步往外走去。

在大门口与洪晨妈妈道别时,乔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姨,他不用去医院吗?”

“不去。”洪晨妈妈一口回绝,下句话吓得乔宇再也不敢吱声:“他爸是同样的病,就是被医院医没了的。”

直到走出洪晨家单元楼,乔宇还有些懵,他毫不怀疑张阿姨对洪晨的爱,但张阿姨的做法又与乔宇自小受到的教育相悖。

看张阿姨这样子,是打算自己给洪晨治病了,那可是癌症,如果连医院都治不了,她能行吗?

乔宇万万没想到,洪晨真如他之前胡思乱想那般得了绝症,还发展得如此迅速。回想着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乔宇不由悲从中来。他决定,周日返校前再过来看看洪晨。

“小伙子。”

冷不丁的,面前突然闪现的一个身影让乔宇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

这是个中年妇女,手里拿着扫把和撮箕,乔宇分析,她是小区的清洁工。

“你刚才去洪家了?”

“你怎么知道?”乔宇疑惑地问。

“那阵我在打扫楼道,看到你跑上去的。”

听她一说,乔宇想了起来,刚才自己担心洪晨,径直冲到四楼,中间好像是晃眼看到过这么个人。

“你有什么事吗?”

“那孩子还没醒吗?”

“嗯。”乔宇点头回应,却觉得这大妈的问题有点不对劲,按张阿姨的说法,洪晨是有清醒时候的,刚才只是喝了药睡着了,这大妈的意思,却是洪晨昏睡很久了。

“还好四楼不高,要不然,掉下来怕是当场没命。”

“你说什么?”乔宇大惊失色:“洪晨从四楼摔下来?”

“你不知道?”大妈同样诧异。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夜里,孩子和他妈吵完架,一时想不开,就从自家阳台跳下来了,把他妈急得,大半个小区都听到她的尖叫声和哭声了。后面救护车来了,她非拦着不让医生把孩子接走,闹得警察过来,排除了刑事案件,又让她签了免责书,最后只得依了她。”

“他和他妈妈关系很好啊,为什么会突然吵得这么厉害?”乔宇很疑惑,他好几次到洪晨家,都没见到这对母子发生什么矛盾,平时也从没听洪晨提起过。

“咦,才不是。”大妈摇头:“这么些年,他们隔壁邻居经常听到那孩子挨骂,邻居是我舞友,我们晚上跳广场舞的时候总说起这事。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是不容易,但孩子也难啊,挨了骂总闷着,这不,就出事了。”

这个情况着实颠覆了乔宇对洪晨母子关系的印象,他有些懵,回想起洪晨说起承受妈妈的爱意时那幸福且认真的模样,看不出丝毫作假,但面前这位大妈,也没必要拿这种事来骗他吧。

“阿姨,你知道洪晨生病的事吗?”乔宇问。

“生病?什么病?”

“噢。”看来洪晨的病情并未外传,乔宇转而道:“他最近没来学校上课,我听同学说他请了病假,这才过来看他的。”

“生么子病,他妈总不可能说是自己把孩子逼得跳楼摔昏迷了吧,找了个借口罢了。”大妈说着话,突然向斜上方看了看,尔后马上低头,略显慌乱地说:“走了走了,我地还没扫完呢。”

乔宇心头一动,扭过头往大妈刚才看的方向望去,只见洪晨的舅舅正站在四楼的窗户边,定定地盯着他。

(后面的故事,咱们明晚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