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咱……是不是走错了?”周婶的声音发颤,死死拽着丈夫的衣角。
老周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一年的风霜雨雪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他想不通,自己拼死拼活地干了一整年,怎么回到家,反倒成了过门不入的陌生人?
这一年的血汗,难道就只换来一个站在家门口发愣的资格?
01
夏日的风是热的,卷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蝉鸣声不知疲倦,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家的院子不大,但被周婶收拾得干净利落,连地上的砖缝里都很少见到杂草。
厨房里,周婶正忙得满头大汗。
案板上剁得山响,锅灶里火光熊熊。
她要做一桌子好菜,庆祝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她的宝贝儿子周伟,学成归来。
老周蹲在院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黝黑的脸庞上沟壑纵横,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少有的亮光。
儿子回来了。
这个家,总算有了盼头。
他仿佛已经看到,儿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城里的大公司里指点江山,然后把他们老两口接过去享福。
村里人见了面,谁不竖起一个大拇指,说他老周家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日头偏西,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
周伟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还算干净的T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长时间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颜色。
“伟伟,快来坐,洗手吃饭了。”周婶端着最后一盘红烧肉,脸上笑开了花。
老周也掐灭了烟袋,搓了搓手,坐到了桌子旁。
饭桌上,摆满了周伟最爱吃的菜。
老两口一个劲地给儿子夹菜,自己的筷子却没怎么动。
“城里头,工作找得咋样了?”老周喝了一口酒,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周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闪躲。
“爸,妈,现在工作不好找。”
“竞争太激烈了,到处都是大学生,跟不要钱似的。”
“我想……我想先在家歇一阵子,调整调整状态。”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老周和周婶的心上。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周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老周的脸沉了下来,刚点燃的一点希望,被儿子轻飘飘的几句话给吹灭了。
“歇一阵子?那得歇到啥时候?”他声音有些发硬。
“我也不知道。”周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耐烦,“反正就是累了,我想休息一下,不行吗?”
看着儿子疲惫又烦躁的样子,老两口心里的火气,终究还是没能发出来。
或许,孩子在外面真的受了委屈。
或许,是真的累了。
“行,行,累了就歇歇。”周婶赶紧打圆场,又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肉,“咱家不差你这口饭,身体要紧。”
老周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辛辣的白酒。
那滋味,比他想象的要苦涩得多。
这顿充满期盼的接风宴,就在这样一种尴尬而沉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周伟的“休息”,比老两口想象的要长久得多。
他的作息彻底颠倒了过来。
白天,家里的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他在卧室里睡得天昏地暗。
到了晚上,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他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和鼠标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他沉迷在网络游戏的世界里,在那里,他可以叱咤风云,可以受人敬仰。
这比在现实世界里投简历、面试、看人脸色要容易得多。
起初,周婶还每天按时叫他吃饭,变着花样地给他做。
可周伟总是很不耐烦,要么随便扒拉两口,要么直接端着碗回到电脑前。
后来,周婶也懒得叫了,只是把饭菜温在锅里。
家里的积蓄,本就是老两口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供一个大学生读完四年,早已让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见了底。
秋收后,田里那点微薄的收成,根本撑不起一个成年人无休止的消耗。
周伟玩游戏需要花钱买装备,没钱了,就理直气壮地朝父母伸手。
“妈,给我点钱。”
“干啥用啊?”
“你别管了,给我就是了。”
从一百,到两百,再到五百。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态度也越来越差。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闲言碎语很快就传到了老周和周婶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老周家的大学生,毕业回来天天在家打游戏呢。”
“啥大学生,我看就是个‘高级农民’,还是个不种地的农民。”
“花了那么多钱供出来,结果养了个白眼狼,在家啃老,真替老周两口子不值。”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老两口的心上。
他们一辈子老实本分,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如今,儿子成了全村人的笑柄,他们走在路上都觉得抬不起头。
矛盾终于在一天晚上爆发了。
老周看着儿子又要钱,实在没忍住。
“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大学毕业的人,天天待在家里打游戏,你对得起我们吗?”
周伟被说得恼羞成怒,也吼了起来。
“我怎么了?我花你们点钱怎么了?你们是我爸妈,养我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现在工作那么难找,你们以为我想待在家里啊!”
“你那是难找吗?你那是根本就没找!”老周气得浑身发抖,扬起了手。
“你打!你打啊!”周伟梗着脖子,把脸凑了过去。
巴掌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去。
老周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无力地垂下。
周伟“哼”了一声,摔门而出,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
那几天,周婶的眼泪都快哭干了。
老周则像一尊雕塑,整日整夜地坐在院子里抽烟,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最后,还是老周先妥协了。
他托人打听到儿子在镇上的网吧,亲自去把他找了回来,并且又给了他一笔钱。
这次冲突,让老两口彻底明白了。
指望儿子自己醒悟,短期内是不可能了。
这个家,快要被他拖垮了。
02
秋后的田野,一片萧瑟。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买化肥农药的钱也拿不出来。
老周蹲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光秃秃的土地,心里一片茫然。
地里刨食的日子,已经快要过不下去了。
家里的那个无底洞,却还在等着填补。
那天深夜,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了一眼身旁唉声叹气的妻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婆子,我们……进城去打工吧。”
周婶猛地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看不清丈夫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沉重。
“进城?我们这把年纪了,能干啥?”
“再说,我们都走了,伟伟怎么办?”
她还是放心不下儿子。
“还能怎么办?”老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悲凉,“我们还能动,就多挣一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
“他在家,也许没人管着,没人给他钱了,他反而能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这句话,与其说是判断,不如说是一种卑微的期望。
周婶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唯一的出路了。
留下来,三个人一起坐吃山空,死路一条。
走出去,或许还能拼出一条活路来。
为了给儿子提供生活费,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让他独立的幻想。
老两口做出了他们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几天后,他们收拾了一个破旧的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临走前,周婶把家里最后剩下的一千多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周伟的床头。
她一遍遍地叮嘱,要他按时吃饭,不要老熬夜,天气冷了要加衣服。
周伟当时还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只是不耐烦地“嗯”了几声。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父母花白的头发,和他们布满沧桑的脸。
老周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家,然后毅然转过身。
“走吧。”
他拉着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薄雾中,两个佝偻的背影,渐行渐渐远。
城市,像一头巨大的钢铁猛兽,吞噬着无数人的梦想和血汗。
对于老周和周婶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冰冷的。
没有乡邻的热情问候,只有行色匆匆的冷漠面孔。
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老周在郊区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找了份小工的活。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和水泥、搬砖、扛钢筋。
这些活,年轻人干起来都费劲,更何况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夏天的烈日,把钢筋晒得滚烫,一不小心就会烫掉一层皮。
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脚上全是冻疮。
每天下工,老周都累得像散了架一样,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从不叫苦。
为了省钱,他中午从不买菜,只用开水泡两个从家里带来的最硬的干馒头。
周婶则在一家小餐馆的后厨找了份洗碗的工作。
每天,她都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
洗洁精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她的皮肤,那双曾经灵巧的手,很快就变得红肿、粗糙,甚至开始脱皮。
后厨的油烟又呛人,她常常被熏得咳嗽不止。
两人租住在城中村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房间小得可怜,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墙壁上渗着水珠。
他们几乎不买任何东西,身上的衣服穿得褪了色,也舍不得换。
每顿饭,都是白水煮面条,偶尔放几片菜叶,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他们把辛辛苦苦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省下来。
每个月的月底,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
他们会一起去银行,把这个月攒下的钱,一分不留地汇给远在家乡的儿子。
他们也偶尔会给周伟打电话。
电话总是老周打,因为周婶一听到儿子的声音就想哭。
“喂,伟伟啊,最近好不好啊?”
“嗯。”
“钱……够不够花啊?不够爸再给你想办法。”
“还行。”
“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吃泡面,没营养。”
“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不耐烦。
有时候,说不到三句,周伟就以“打游戏呢”为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老周眼圈发红,却总会对身边的妻子强笑着说:“儿子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
他们从不说自己在工地上有多累,也从不说在餐馆里受了多少气。
他们把自己在城市里的辛酸和狼狈,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只把一份沉甸甸的父爱母爱,通过那一张张汇款单,寄回家乡。
唯一的慰藉,就是两人在深夜里互相揉着酸痛的肩膀,互相搀扶着,期盼着过年能回家。
回家,看看儿子。
回家,看看那个让他们魂牵梦萦的家。
03
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转眼间,一年的苦日子熬到了头。
春运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城市,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老周和周婶,就是这浪潮中两朵最不起眼的浪花。
他们终于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虽然是无座的。
他们用辛苦攒下的一点点“私房钱”,给儿子买了一部崭新的智能手机。
周婶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大包周伟最喜欢吃的零食。
这些东西,他们自己平时连看都舍不得看一眼。
火车上,空气混浊,人挤着人,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老周找了个角落,让妻子靠着自己,他则像一棵树,为妻子撑起一片小小的空间。
车窗外,熟悉的景物一闪而过。
离家越近,他们的心情就越是复杂。
激动,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说,伟伟这一年,过得咋样?”周婶靠在丈夫身上,轻声问。
“应该……还好吧。”老周也不确定。
“他会不会已经找了工作了?”
“他会不会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跟猪窝一样?”
“你说,他会不会……已经交了女朋友,带回家了?”
周婶一路都在念叨着,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可能。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老周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蛇皮袋,袋子里装的是他们一年的血汗,和对儿子全部的爱。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火车终于到站。
他们又马不停蹄地转乘了回乡的长途客车。
当客车在熟悉的村口停下时,老周和周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回来了。
他们终于回来了。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
老两口下了车,背着大包小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结了冰的土路上。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他们的心里却是火热的。
熟悉的村庄,熟悉的土路,就连空气中那股烧柴火的味道,都让他们感到无比的亲切。
远远地,他们已经能看到自家院子的轮廓了。
还是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中伸展着枝丫。
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老周和周婶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他们脸上的激动和喜悦,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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