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暮春的雨刚歇,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上还洇着湿意。离运河不远的刘家村,出了个叫刘文远的读书人。这文远打小就透着机灵,三字经过目能诵,唐诗宋词背得滚瓜烂熟,只是家徒四壁,糙米都得数着粒下锅。他憋着口气想考个功名,可三赴春闱,皆名落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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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又从京城败兴而归,官道旁的野草都比去年疯长了些。刘文远背着磨破角的书箧,走得脚底板生疼,心里头更是堵得慌。日头沉进西边的芦苇荡时,他拐进了一片荒山 —— 原是想抄个近路,没承想越走越偏,等回过神,月亮已挂上了歪脖子树。山风呜呜地刮,像是有人在哭,他瞅见山坳里立着座破庙,便拾了根枯枝壮胆,挪了过去。

庙门早烂成了碎木片,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里头的神像蒙着层厚灰,泥塑的胳膊断了半截,衣纹裂成蛛网似的细缝,辨不出是佛是道,只那双空洞的眼窝,在月光下瞧着有些瘆人。刘文远叹了口气,蹲在墙角扒拉些干草垫着,刚要合眼,就听见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跟着是低低的啜泣,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女人哭声?捏着那根枯枝站起身,挪到庙门口探头一瞧 —— 月光漫过老槐树的虬枝,树下立着个穿素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抹泪。她身形纤瘦,裙裾洗得发白,被山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倒像片要被吹走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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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远本不是鲁莽人,可听那哭声实在可怜,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声道:“姑娘深夜独行,荒山野岭的,若有难处,在下或能略尽绵力。”

女子猛地回过头,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那是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此刻泪痕未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致。她见刘文远是个读书人打扮,怯生生福了福身,声音细若蚊蚋:“公子不知,小女子是附近村人,家里遭了变故,连夜逃出来,不想迷了路,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

刘文远瞧她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确是狼狈得很,心里便软了:“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进庙歇歇脚?我这儿还有几块干饼,能填填肚子。”

女子眼里闪过一丝亮,又很快黯淡下去,轻声道:“多谢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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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庙,刘文远把用油纸包着的干饼分了大半给她,又捡了些枯枝拢成堆,打了火石点燃。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也映得女子的脸渐渐有了些血色。她说自己叫玉娘,原是镇上富户家的女儿,只因父亲得罪了县里的豪强,家产被抄,父母也被活活气死,她是藏在柴房才逃出来的,如今四海为家,不知往哪儿去。

刘文远听得唏嘘,安慰道:“姑娘莫太伤心,天无绝人之路,总有转圜的时候。”

玉娘低头绞着衣角,半天,才幽幽地抬眼,声音里带着颤:“公子心肠好,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愿…… 只愿以身相许,侍奉公子左右。”

刘文远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姑娘万万不可!举手之劳,怎敢奢求如此?这事太草率了。”

“公子是嫌小女子出身卑微,配不上您吗?” 玉娘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瞧着格外委屈。

刘文远瞧她这样,倒有些手足无措,只得道:“姑娘误会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玉娘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低低道:“既如此,今夜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刘文远瞧她孤苦伶仃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些不忍,便道:“姑娘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回村暂住?我家虽简陋,总比你独自漂泊强些。”

玉娘猛地抬眼,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公子真的肯收留小女子?”

刘文远点头:“自然是真。”

那夜两人就在庙里歇了,刘文远靠在神像旁,听着玉娘浅浅的呼吸声,倒也安稳。第二日天蒙蒙亮,便一同往刘家村去。

一路上,玉娘待他格外殷勤。日头烈了,她便解下自己的素帕,踮脚替他擦额角的汗;他的书箧带子松了,她伸手便系得整整齐齐;渴了,她总能从路边找到些野果,擦得干干净净递过来。她的指尖总带着股草木的寒气,哪怕日头正盛,碰着也凉丝丝的,刘文远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可瞧着她温柔的眉眼,又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走到半路,天又黑了,两人寻了家客栈歇脚。夜里刘文远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约莫三更天,忽然听见隔壁房传来低低的抽泣,正是玉娘的声音。他心里纳闷,披了衣裳悄悄走到隔壁门口,从门缝往里一瞧 ——

烛火在桌上摇摇晃晃,玉娘坐在镜前,手里捏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梳着长发。可那铜镜里映出的,哪是她的脸?分明是张泛着死灰的纸,眉眼处用朱砂浅浅勾了轮廓,却没有半分活气,连烛火的影子都照不进去!

刘文远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猫着腰溜回自己房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这几日玉娘从不吃热食,夜里围着火堆也从不添衣裳,走山路时脚不沾泥,连影子都比常人淡些…… 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

第二日天刚亮,刘文远找了个由头,说家里有急事,得先走一步,匆匆结了账就往外跑。可刚踏出客栈门,就听见身后传来玉娘的声音,幽幽的,像浸了水:“公子怎么不告而别?”

他猛地回头,见玉娘站在客栈门槛上,眼里含着泪,瞧着比昨日更伤心了。刘文远心里又愧又怕,硬着头皮道:“姑娘,我…… 我忽然想起家里有急事,得赶紧回去。”

玉娘的眼泪停了,嘴角慢慢勾起个奇怪的弧度,声音也冷了下来:“公子莫不是…… 瞧见了什么不该瞧的?”

刘文远心里一紧,刚要辩解,就见玉娘的身影忽然像被风吹动的纸人般飘了过来,指尖扣住他手腕的瞬间,那冰冷直透骨髓,竟似腊月里冻住的铁,死死钳着他动弹不得。“既然公子不想跟我走,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她的脸渐渐变了,眼白慢慢染上血色,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尖细的牙。

刘文远吓得魂都没了,拼命挣扎,可那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半分也动不了。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清越嘹亮,穿云裂石。玉娘的脸猛地一白,像是被烫着似的松开手,怨毒地瞪了刘文远一眼,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晨光里。

刘文远 “扑通” 一声瘫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裳,半天都站不起来。他连滚带爬地上了路,不敢回头,直到天黑透了才跌跌撞撞冲进刘家村。

村里的老人听他讲完这事,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那荒山早年有座纸人庙,说是供奉着剪纸成精的仙娘,后来香火断了,就成了精怪窝。那玉娘,怕是山里的纸妖,专挑失意的读书人下手,用美色迷了心窍,再吸人精气。多亏了你命大,遇上了远处寺庙的早课钟声 —— 那钟声能破邪祟,才救了你一命。”

刘文远听得后背发凉,打那以后,再不敢轻易信陌生女子。只是那夜破庙里的火光,玉娘含泪的眼,还有铜镜里那张惨白的纸脸,总在他梦里缠缠绕绕,成了一辈子解不开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