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晏的指节冻得发白。

一件带着体温的旧外衣,轻轻披在他身上。

是阿尘。

沈晏眼皮未抬,声音有些干涩。“拿开,我不冷。”

阿尘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沈晏终究没有再推拒。

01

“公子,夜深了。灯油也只剩最后一晚的用度。”阿尘站起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屋里的寂静。

“知道了。”沈晏的声音从书卷后传来。

他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那个字因为手腕的僵硬,显得有些歪斜。

他皱眉,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阿尘看了一眼灯盏里浅浅的油,又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照不进这条陋巷,外面是化不开的浓墨。

三年前,沈家还是城南的书香门第。一场大火,一场官司,父亲下狱,母亲病倒,家就散了。树倒猢狲散,家里的仆人领了最后的月钱,各自散去。

只有阿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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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才十一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沈晏的母亲把他从人贩子的铁笼里救出来时,他浑身是伤,一双眼睛却像狼崽,充满了警惕。是沈晏端来第一碗热粥,给了他一个名字。

“你就叫阿尘吧,”当时才十三岁的沈晏说,“拾于尘埃,盼能新生。”

如今,母亲的坟头已经长了三季的草。这个家里,只剩沈晏和阿尘。

一个读书,一个活下去。

“米缸见了底。”阿尘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沈晏握笔的手停住了。

“缸底还剩一点碎米,明天熬成稀粥,够公子喝一碗。”阿尘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书……可以卖。”沈晏沉默了许久,艰难地开口。他指了指墙角的几个大书箱。

“不行。”阿尘立刻拒绝,语气是少有的强硬。“那是老爷和夫人留给你的,是你的命根子。书在,沈家就在。”

沈晏苦笑。“命根子填不饱肚子。”

“我来想办法。”阿尘说完,便不再言语。他拿起一个木盆,准备去打水,给沈晏睡前洗漱。

沈晏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又像一座山,挡在他和所有俗世的烦恼之间。

夜深了。

沈晏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小房间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木头被刻刀刮过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有种固执的韵律。

他知道,阿尘又在熬夜做那些木雕了。那些卖不出价钱,只能换几个铜板的小玩意儿。

沈晏闭上眼睛。

寒冷和饥饿包围着他,但他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被那持续的刻木声温着,没有完全冻僵。

02

城南的“翰墨斋”是附近最大的书斋。

沈晏和阿尘来这里,不是为了买书。他们租了一张靠窗的小桌,每日花两个铜板,在这里抄书。

沈晏抄的是一本《士子策论》,那是乡试的必考书,售价二两银子。他买不起。

阿尘则在一旁,低头磨墨。他磨出的墨,浓淡合宜,细腻无声。偶有读书人经过,看见他磨墨的手法,都会多看两眼。

午后,阳光正好。

书斋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几个穿着绸缎的家仆走进来,将门口的客人粗暴地推到一边。

陆之昂摇着一把玉骨扇,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沈晏。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沈大才子。”陆之昂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书斋的人都听见。他走到沈晏桌前,扇子“啪”地合上,敲了敲桌面。

“沈晏,听说你家宅子都卖了,怎么还有闲钱来这消遣?”

沈晏停下笔,抬头看着他。他不想惹事。“陆公子,我在此抄书,并未消遣。”

“抄书?”陆之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抄一辈子,你能抄出一栋宅子来吗?你爹在牢里,知道你这么‘上进’吗?”

“陆之昂!”沈晏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父亲是他的逆鳞。

“怎么?想动手?”陆之昂身后的家仆立刻上前一步,虎视眈眈。

书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老板躲在柜台后,不敢作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尘动了。

他没有看陆之昂,而是拿起沈晏刚刚抄好的一页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然后,他才抬头,看向陆之昂,平静地开口。

“陆公子说笑了。我家公子在此抄书,一为求知,二为静心。圣人言,君子固穷。衣食居所,皆为外物,唯有腹中诗书,才是立世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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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清亮,不大,却字字清晰。

陆之昂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个下人,也敢跟我讲道理?”

“我不是在讲道理。”阿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公子锦衣玉食,出入有仆从,自然体会不到我们这种人的乐趣。你用金钱换取便利,我们用时间换取知识。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之昂华丽的衣袍。

“只是,用羞辱别人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这种乐趣,未免太廉价了些。”

“你!”陆之昂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未被一个下人如此顶撞过。

他扬起手,似乎想打人。

阿尘不闪不避,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根扎在地里的竹子。

“陆公子!”书斋老板终于鼓起勇气出来打圆场,“使不得,使不得,这儿是圣贤之地……”

陆之昂的手在半空停住。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读书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在这里动手打人,传出去,他的名声就毁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阿尘,又看了一眼沈晏。

“好,好得很。沈晏,你养了条会咬人的好狗。”他放下狠话,“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平息。

沈晏看着桌上那张被阿尘吹干的纸,心里五味杂陈。他拉起阿尘,收拾好东西,快步走出了书斋。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快到家门口时,沈晏才低声说:“阿尘,以后别这样了。”

阿尘停下脚步。“为什么?”

“他家有钱有势,我们斗不过。”沈晏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有些事,不是斗不斗得过的问题。”阿尘抬头,看着沈晏的眼睛,“是该不该站出来的问题。他们可以笑你穷,但不能辱没你的骨气。你是读书人,你的骨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晏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瘦弱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如他活得明白。

03

秋风一日比一日凉。

乡试的日子近了,去省城的盘缠,却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天,房东又来催租了。那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靠着这几间破屋收租过活,话说得也刻薄。

“沈秀才,不是我不通情理,这都拖了两个月了。再不交租,你们就只能睡大街了。”

房东走后,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晏坐在桌前,整整一个下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打开书桌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面铺着一块褪色的锦布,上面躺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子的样式很简单,却被摩挲得温润光滑。那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簪子。

“公子!”

阿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端着一碗看不出食材的菜粥,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沈晏的手。

那碗粥很烫,一些汤汁溅出来,烫在阿尘的手背上,他却像没有感觉。

“你想干什么?”阿尘的声音都在抖。

“还能干什么?”沈晏甩开他的手,眼中满是血丝,“不当掉它,我们今晚就得被赶出去!”

“不行!”阿尘将粥碗重重放在桌上,“我说了,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去偷吗?去抢吗?”沈晏的情绪也失控了,“阿尘,我们认命吧。”

“我不认!”

阿尘猛地转身,冲到自己的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

箱子打开,他从里面捧出一卷卷的画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沈晏面前。

沈晏愣住了。

他展开其中一幅。

画的是《寒江独钓图》,笔法瘦劲,意境孤高,角落里盖着前朝名家王徽的印章。无论是纸张的成色,还是墨迹的晕染,都几乎可以乱真。

“这些……是你画的?”沈晏的声音难以置信。

阿尘点了点头。“我从小喜欢看人画画,自己偷偷学的。这两年,我一直在临摹。我想,或许能换点钱。”

沈晏的手指抚过画纸。这是仿冒,是欺诈。他自幼读圣贤书,以君子自持,怎能行此等苟且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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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尘,收起来。这事传出去,我的功名就全完了。”他声音冰冷。

“公子!”阿尘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功名重要,还是活下去重要?我们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功名!房东就要把我们赶出去了,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你的书放哪?你的笔放哪?你怎么去考试?”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沈晏心上。

他颓然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

阿尘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默默地卷起画轴,用一块布包好,转身向外走去。

“你去哪?”沈晏问。

“城西当铺。”阿尘的脚步没有停。

那一天,沈晏没有再看书。他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乱成一团。

直到黄昏,阿尘才回来。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里却有光。

他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倒出来的是几两碎银和几十个铜板。

“当铺的朝奉是个老狐狸,只肯给五两银子。”阿尘的声音沙哑,“他说,画是好画,但来路不明,他要担风险。”

他把其中二两银子推给沈晏。“公子,这是去省城的盘缠。”

又把剩下的银子和铜板收好。“这些,够我们交房租,撑到你出发了。”

沈晏看着桌上的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知道,为了换回这些银子,阿尘在那个老狐狸面前,不知耗费了多少口舌,受了多少盘剥。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尘冰冷的手。

“阿尘,辛苦你了。”

阿尘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公子,快吃饭吧,粥要凉了。”

04

去省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他们没有雇马车,只能靠步行,日行三十里。阿尘背着一个沉重的书箱,里面是沈晏所有的书和文具。沈晏自己则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走了十天,鞋底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

第十一天,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接着便毫无征兆地降下大雪。雪花像鹅毛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很快就给天地披上一层白色。

他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天黑透时,他们才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点灯光。那是一家孤零零的野店。

店老板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大汉,看见他们像两个雪人一样闯进来,眼里满是嫌弃。

“住店?只剩一间柴房了,爱住不住。”

他们没有选择。

柴房四处漏风,一张木板床又硬又冷。

阿尘把身上所有干粮都拿出来,只有两个冻硬的窝头。他想办法跟老板要了点热水,把窝头泡软了,递给沈晏。

“公子,先垫垫肚子。”

沈晏只吃了一个,就把另一个推了回去。“你背了一天书箱,你吃。”

两人推让了一番,最后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夜里,风雪更大了,像鬼哭狼嚎。

沈晏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浑身滚烫,额头能烙熟鸡蛋。他蜷缩在床上,牙齿不停地打颤,嘴里含糊地喊着“冷……娘……冷……”

阿尘急坏了。他把自己的外衣,行囊里所有的衣服,甚至那床破被子,都堆在沈晏身上。

没用。沈晏还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阿尘去求店老板,想讨一碗姜汤。老板嫌他麻烦,直接把他推了出来。“穷鬼,爱死死去,别死在我店里!”

阿尘回到柴房,看着沈晏烧得通红的脸,和泛青的嘴唇,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他摸了摸沈晏的额头,烫得吓人。再这样烧下去,人会烧坏的。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熄灭了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脱掉湿冷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掀开被角,在沈晏身边躺了下来。

刚一躺下,他就被沈晏身上的高热烫得一个激灵。

他咬着牙,没有退缩,而是靠得更近了些,然后伸出手臂,从后面将那个不断颤抖的身体,紧紧地、笨拙地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陌生的、带着高热的身体。属于他的公子。

阿尘能闻到沈晏身上清淡的墨香,混杂着病中的热气。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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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也开始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沈晏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他在高烧的昏沉中,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源头。他凭着本能,拼命地朝那个源头挤过去,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阿尘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沈晏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窗外,风雪呼啸。

柴房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这个寒冷的夜晚。

阿尘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沈晏醒来时,高烧已经退了大半。他觉得浑身酸软,但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看见阿尘坐在一旁,正在收拾东西。他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有血色。

“阿尘,你怎么了?”沈晏撑着坐起来。

“没事。”阿尘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可能是昨晚风大,没睡好。公子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晏看着他,“昨晚……谢谢你。”他虽然烧得迷糊,但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抱着一个温暖的东西,睡得很安稳。

“公子客气了。”阿尘低下头,继续整理行囊,避开了他的目光。

05

省城的繁华,几乎让沈晏睁不开眼。

高大的牌楼,宽阔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胭脂的香气,还有金钱的香气。

这一切都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们身上的盘缠,在支付了昂贵的入城费和几日的吃用后,已经所剩无几。阿尘找了整整一天,才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一家勉强能住得起的客栈。

房间狭小潮湿,被褥都带着一股霉味。

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沈晏就去了考生们常去的文会,想结交一些同道,探听一下乡试的消息。阿尘则留在客栈,清洗两人一路积攒下来的脏衣服。

没想到,傍晚沈晏回来时,脸色极为难看。

“怎么了,公子?”阿尘问。

“我见到陆之昂了。”沈晏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他也在那家文会,被一群人众星捧月地围着。他看见我,当众说我是来骗吃骗喝的。”

阿尘停下手中的活。“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那倒没有。”沈晏摇了摇头,“只是,我感觉……他不会善罢甘休。”

沈晏的预感成真了。

当天晚上,客栈老板就来敲门了。他搓着手,一脸假笑。

“二位秀才公,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这间房,有位贵客看上了,愿意出十倍的价钱。您二位,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另寻他处啊?”

沈晏瞬间就明白了。他气得浑身发抖。“是陆之昂,对不对?”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们不搬!”沈晏吼道。

“哎,秀才公,您别为难我这小本生意啊。”老板的脸立刻耷拉下来,“人家是陆通判家的公子,我得罪不起。你们今天要是不搬,我就只能叫人把你们的东西扔出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还叫小二守在门口。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沈晏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他们能去哪里?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在权势和金钱面前,他十年苦读的诗书,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阿尘开口了。

“公子,我们搬。”

沈晏猛地回头。“搬?我们能去哪?”

“我自有去处。”阿尘的眼神异常镇定,他开始迅速地收拾东西,动作麻利,没有一丝慌乱。“公子,别让他们看扁了。我们自己走出去。”

沈晏被他的镇定感染了。他也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书箱。

一刻钟后,他们在客栈所有人鄙夷和同情的目光中,背着行囊,走出了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很冷。

“阿尘,我们到底去哪?”沈晏茫然地问。

阿尘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屋顶轮廓。“城西有座关帝庙,虽然破败了些,但总能遮风挡雨。我今天出去洗衣的时候,打听过了。”

他扶着身体还有些虚弱的沈晏,在陌生的巷子里穿行。

关帝庙果然很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大殿的门也坏了一扇。

一个守庙的老和尚提着灯笼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里不留宿。”

阿尘放下行囊,对着老和尚深深一拜。

“老师傅,我们是进京赶考的书生,盘缠被偷,实在走投无路。我们不住大殿,只求在柴房借宿一晚。我愿意为寺里劈柴、扫地,做什么都行,只求一个安身之所。”

老和尚打量了他们许久,最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

那晚,他们就住在了堆满杂物的柴房里。

阿尘找来一些干草铺在地上。沈晏躺在草堆上,看着屋顶的破洞,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但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身边有阿尘在,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陆之昂,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倍奉还。

06

乡试只剩最后三天。

关帝庙的柴房里,沈晏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把所有从省城各处抄来的、借来的策论和经义笔记,重新整理、勘校、标注,汇集成几本厚厚的册子。这些册子,纸张泛黄,厚薄不一,却是他这几个月,乃至这十几年心血的结晶。

阿尘的生活则规律得像一座钟。

天不亮就起床,为庙里的和尚劈柴,扫院。换来两个粗面馒头和一碗米粥。他把粥和半个馒头留给沈晏,自己吃剩下的。然后,他就坐在柴房门口,一边帮人抄写经文换取微薄的润笔费,一边像个卫士,为沈晏挡开所有可能的打扰。

这些天,沈晏瘦得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到了极致。成败,就在此一举。

考试前夜,下起了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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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敲打着破败的屋檐,汇成水流,在院子里冲刷出一条条小沟。

沈晏仔细地将自己所有的笔记用油布包好,放在柴房最高最干爽的木架上。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才放下心来。

阿尘则在检查沈晏的考篮。笔,墨,砚台,还有明日要带的干粮。

“公子,早点睡吧。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明天的考试。”阿塵轻声说。

沈晏点了点头。这一夜,他确实需要休息。

两人各自睡下。雨声很大,反而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他们都睡得很沉。

他们没有听见,雨声中,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关帝庙的院墙。他们熟悉地绕过大殿,直奔柴房。

门被一根木棍从外面悄悄拨开。

他们没有点火,只是借着偶尔的闪电,看清了柴房内的布局。他们看到了那个放在最高处的油布包。

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取下了包裹。

他们没有烧毁它。放火的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

他们只是将油布解开,把里面一沓沓的纸张扔在地上。柴房的地面本就潮湿,加上从屋顶漏下的雨水,很快形成了一个个泥潭。

他们用脚,狠狠地踩踏那些纸张。

墨迹晕开,字迹模糊,纸张与泥水混合,变成一团毫无价值的纸浆。

做完这一切,他们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雨夜里。

黎明时分,雨停了。

沈晏醒来,觉得神清气爽。他走到木架前,准备取下笔记,做最后一遍温习。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木架上,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