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报记者 吴黎明 袁亮 郑博非 赵家淞 杭芮

在麦田中守望的英国家庭农场

英格兰北部,威德尼斯与圣海伦斯两座工业城镇之间的乡村地带,一望无际的麦田延伸到远方。拉布·希尔顿一家的老庄园农场便坐落其间。

驱车下柏油公路拐入一条仅一车宽的土路,辗转不到一公里,一座古老的三层红砖农舍映入眼帘,那就是拉布的家。墙体有些斑驳,依稀能看出往日的雍容。农舍四周,大片农田起伏绵延,刚收割过的土地上只剩光秃的麦梗,黄黄的一片。

见到拉布时,这位憨厚的农场主正在屋后田地里忙碌:照料矮马驹,巡视养鸡场的鸡群,驱赶两只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引颈高鸣的大鹅。刚送走女儿上学的他,热情地用沾满泥土的手与我们相握。

拉布算是“倒插门”,农场是他妻子艾莉森的。艾莉森是家族第六代传人,家族耕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初。

拉布与艾莉森携手经营农场至今已有16年,有个12岁的女儿,叫波普伊。波普伊自小就在田间帮忙,如今甚至学会了驾驶拖拉机,延续着家族的农耕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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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布和他的犁地拖拉机(郑博非 摄)

拉布的农场面积近220英亩(1英亩约合0.4公顷),其中190英亩用于耕种,主要作物包括大麦、小麦、土豆、油菜籽和金丝雀草。尽管附近不少农场主开始尝试副业,但艾莉森笃信务农才是根本,其他所谓的开发都是“歪门邪道”。在她的坚持下,农场唯一的“副业”,是将一块草地租给邻居饲养山鹑,供冬季狩猎使用。

农民的生活并不像乡野田园诗描绘的那般闲适。不断上涨的化肥价格与停滞不前的粮食售价正在蚕食他们的利润。拉布回忆,自己刚随父亲务农时,一袋种子只需200英镑(1英镑约合9.7元人民币),如今却涨到近500英镑;化肥价格也从200英镑飙升到600英镑。但30年来,大麦价格几乎没有变化,售价是一吨100英镑。坐在农舍里已被木炭熏黑的壁炉旁,艾莉森回忆道:“过去农业劳动强度更大,但经济上和产出上更有回报。如今虽然还是辛苦,但赚钱少了。”

按照拉布的说法,偌大的农场,他们一年的纯收入不超过两万英镑。艾莉森直言,如果没有政府补贴,农场恐怕难以维持。她批评道:“一些大农场雇有专门经理研究政策,可以钻空子拿到最大化补贴,把资金池耗尽,小农户根本来不及申请。”

英国脱欧前,农民可通过欧盟共同农业政策获得直接补贴。脱欧后,政府推出“环境土地管理计划”与“可持续农业激励”,依据农户种植生态作物与涵养水土的面积拨款。拉布掏出手机,指着屏幕上的卫星图,展示不同颜色的分区:哪些地块用于粮食生产,哪些用作生态作物。

皮卡驶过时,路边一大片向日葵在风中摇曳,绵延数英亩。若在国内或许是热门打卡地,可以开发成农家乐,但在拉布看来,他只是纯粹为了获取政府的“景观补贴”。

他摇头道:“如今政府已经不知道全国有多少小麦、多少大麦……我不认为我们的大臣们真正走过乡村,他们不了解农民的处境。”

离拉布房舍更远处,有几十英亩土地种着土豆。拉布一家仔细计算过,土豆虽然在经济产出上更具吸引力,但风险高、劳动强度大,还需要大量机械和储藏设施。他们最终选择将部分土地租给专业的土豆种植户,让专业人做专业事。

气候变化让英国农民面临更多不确定性。拉布感慨:“八年前我们还没见过这么频繁的洪水。现在要么大旱,要么暴雨。未来只会更极端。”为此,他们不得不重新挖掘被废弃的沟渠。

采访临近结束时,我们应邀登上新购置的犁地机,去地里体验一下“耕地”。操作台上的电脑屏幕清晰显示着定位信号与耕作路径,现代化设备为这片古老土地增添亮色。

艾莉森常常告诫家人:“土地首先是用来种粮食的。”这是她从父辈继承的信条,也是她传递给女儿波普伊的理念。不过,她也承认,如果女儿未来不愿务农,那也是她的选择。“她甚至说过要把农场租出去,自己找一份‘真正的工作’。我不会强迫她。”

从脚踩牛粪到“盛装舞步”——英国养牛姑娘的双面人生

人们常说,“英国的灵魂在乡村”。在下乡调研的日子里,我们切实感受到这句话的涵义。

几经辗转,去拜访柴郡楠特威奇镇附近的牧场主罗伯·福特。乡间柏油马路在美丽如画的风景中蜿蜒穿行,连片的绿地铺展如毯,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的车按导航拐进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庭院。车刚停稳,罗伯就迎了出来。他71岁,精神很好。他们清晨五点就开始干活了。

罗伯的牧场大约300英亩,养着270多头奶牛。除了罗伯、妻子和小女儿贝丝,还雇了三名工人。他带我们走向挤奶间。地面还有点湿,空气里有淡淡的饲料和牛奶味。罗伯说,这里每年产奶约200万升,每天清晨都会有收奶商来运走。“每头牛都要洗蹄、检测牛奶合格后才放行,”他语气认真,“牛奶安全是第一位的。”

走出挤奶间,我们走向牛圈。这里根据牛的年龄分栏饲养:两岁以上散养,小的则圈养。“今年太旱,草不够,得补大麦。”罗伯指向一排正在吃饲料的小牛说,“它们得精心照顾。”

罗伯一家从1975年起就住在这里。他感慨道:“做农民不容易,什么天气都得干活。但每天在开阔的乡村,陪着动物长大——再累也值得。”

正说着,罗伯拿起手机:“我叫贝丝来,你们该见见她。”没过多久,一个穿工装裤和长筒胶鞋的姑娘笑着走来。她是罗伯的小女儿贝丝·福特,1993年生,大学读农学专业,毕业后就回牧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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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给小奶牛打完耳标的贝丝(郑博非 摄)

贝丝先走到水槽边,仔细冲掉靴子上的牛粪。她老练地给几头刚出生的小牛犊打耳标,打完之后不忘温柔地抚摸安慰一下牛犊。她解释说:“按规定,出生36小时内就得打——就像它们的身份证。”

说话间我们架起摄像机,开始采访父女俩。很快,奶牛们好奇地围过来,把我们包围在中间,不过极有分寸,安安静静,仿佛也在听。

贝丝坦言压力很大:大牧场竞争、气候异常,还有遗产税。英国前不久出台新规,自2026年4月起,继承价值超过100万英镑的农业资产将被征收20%的遗产税。“我家牧场估值超500万英镑,但年纯收入才五六万。若真征20%的遗产税,我相当于白干20年。”

罗伯在一旁补充说,牛奶收购价仅40便士/升,但超市卖1.7英镑/两升(1英镑等于100便士)。养牛成本不断涨:每头牛每天饲料费2-3英镑,大麦秸秆每吨120英镑,青贮饲料每吨五六十英镑。

脱欧后,农业补贴改了,英国新政策按生态保护面积补,而非产量。“政府不愿为粮食付钱,”罗伯说,“直到他们真正感到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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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群中接受采访的贝丝父女(吴黎明 摄)

采访结束后,我们瞥见屋旁另一处草场里有几匹马,顺口问起,贝丝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酷爱赛马运动,农闲时经常参加马术比赛,跟中国奥运盛装舞步选手华天很熟。由于养马的费用很高,因此她将赛马草场和马厩的一半租给城里的赛马爱好者。

贝丝邀我们进屋,兴奋地展示比赛照——照片上的她,头戴黑色阔檐帽、身穿燕尾服、脚蹬长靴,优雅自信,与刚才脚踩牛粪的姑娘判若两人。

为让我们亲眼见证,她请来外甥女贝莱。这位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身穿小燕尾服,一个人骑着小马驹绕过庄园,进入屋后的盛装舞步驯马场。经过简单热身后,贝莱在贝丝的指导下,完成了难度逐渐加大的各项训练,我们情不自禁地送出热烈掌声。

贝丝从大学生到牧民的自然转换,给我们此行留下深刻印象。我们忽然理解了所谓“英国灵魂”的另一面:既接受粪土裹足的现实,也不放弃盛装起舞的理想。

从英格兰到上海滩——薰衣草农场的万里生意经

原以为薰衣草是法国的特产,没想到英国也有。从伦敦市中心往南开一个多小时,我们慕名来到萨里郡一家薰衣草农场,这里如今已成网红打卡地。车转过一个小山包,成片的薰衣草扑面而来,如同紫色的海洋。

游客们或坐在田间小径边拍照,或缓步穿行于花海之中。一位银发老妇人正在写生,她微笑着说:“只要风起,薰衣草的紫色就会像水一样流动。”

在这片花海中,我们遇见了庄园主布伦丹·梅耶和他的中国合作伙伴杨淑静。梅耶将一小瓶琥珀色的精油递过来。“这就是我们故事的开始,”他说,“让英格兰田野的芬芳,跨越重洋,走进中国千家万户。”

梅耶创建的“梅菲尔德薰衣草”庄园面积25英亩。他坚持有机种植,尽管成本高昂,但通过观光旅游得以平衡。这些薰衣草将远渡重洋,运到上海的研发中心,经过蒸馏等后续工作程序,与中医药学智慧相融合,化作舒缓身心的复方精油与香薰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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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游客在“梅菲尔德薰衣草”庄园写生(赵家淞 摄)

抓起一把庄园的土壤,白垩质的细粒从指间滑落。梅耶解释道,这种略带碱性的疏松土壤,加上良好的排水和充足的阳光,造就了薰衣草理想的生长环境。“英国薰衣草产业曾一度沉寂,如今我们正在重新续写这段历史。”梅耶说。

梅耶的创业故事颇具传奇色彩。曾任某英国公司香氛事业部总经理的他,为了振兴老品牌,毅然决定在伦敦郊外重启薰衣草种植。后来公司被收购,新东家终止资助,他索性接手项目,创建了属于自己的品牌。直接面对消费者既是为了再投资,也是为了倾听市场最真实的声音:谁在购买、喜爱什么香气、有什么故事。

今夏英格兰的高温天气并未让梅耶过分忧虑。“热浪会抑制杂草和病虫害,而薰衣草天生耐旱,”他望着在阳光下越发鲜艳的紫色花海说,“它来自地中海山地,喜欢干燥,喜欢风。”

合作伙伴杨淑静曾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教师,在芳疗领域深耕多年。她说,在教学中发现了一个缺失的环节——虽有知识方法,却难觅高品质原料。于是她从讲堂走向田野,开始寻找可信赖的“上游”供应商。“英格兰窄叶薰衣草的乙酸沉香酯含量可达40%以上。”杨淑静算了一笔经济账:约800克薰衣草鲜花可提炼1克精油,适度的出油率和可机械化的收割使其具有较高的性价比。

来自伦敦的游客奥利弗·哈迪是一位金融从业者,他分析说,农场不仅在种植作物,更在“提供一种生活节奏”。“在后工业时代的英国,许多农场早已无法单靠传统农业维持生计,唯有将农业与旅游、零售、文化结合,才能找到新的出路。”

全球化时代的“生意经”,不是说服对方的口才,而是一条相互协作的道路:一端是英格兰的阳光、白垩土与微风,一端是上海的配方、产品与都市生活。这条路让相隔万里的人们,能在同一缕花香中,寻得跨越距离的安宁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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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参考消息》2025年10月9日第10版

编辑 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