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舅舅,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陈向东面前。

陈向东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搀扶。

“家辉,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家辉却执意跪着,他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他说出的话,却让陈向东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当场。

“舅舅,当年升学宴不请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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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城西那片老旧的居民区,像一块被岁月啃剩下的干馍,灰扑扑地贴在城市的边缘。

陈向东的家就在这片楼里,三楼,朝北,终年不见多少太阳。

屋子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子铁锈和潮气的混合味,那是他干活的家伙什上带回来的味道。

他是个水电安装师傅,一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泥,洗都洗不干净。

这双手,能把一堆杂乱的管线理得服服帖帖,也能从微薄的工钱里,一分一毛地抠出生活的嚼用。

陈向东快四十五了,还没个家。

年轻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他是老大,读完初中就下来帮衬家里。

眼瞅着弟妹们一个个成了家,他倒成了剩下的那个。

介绍的女人也有,人家一看他这工种,这住处,多半就没了下文。

他自己也觉得,不能拖累人家姑娘。

一来二去,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读书。

夜里收工回来,他时常会从床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高中课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上几页。

书上的字都认得,连在一起的意思却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心里总有个疙瘩,要是当年能上大学,如今的日子,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很,知了在窗外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燥。

陈向东刚从一个新楼盘回来,浑身被汗浸透了,背心黏在身上,像第二层皮。

他拧开水龙头,把脑袋凑过去冲了半天,那股子燥热才算压下去一点。

刚直起腰,兜里的手机就跟犯了羊癫疯似的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姐姐陈向萍打来的。

他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姐姐那带着点颤音的嗓门就从听筒里钻了出来:“向东!向东!你听见没!咱家辉,考上了!重点大学!”

陈向东愣了一下,脑子像是被那冰凉的自来水冲得有点迟钝。

他把手机拿远了点,又凑到耳边,确认自己没听错。

“姐,你说啥?再说一遍。”

“我说,家辉考上重点大学了!”陈向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哭腔的笑,“六百五十七分!比一本线高出快一百分呢!”

“哎呀!我的个老天爷!”陈向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声音响得,把窗台上打盹的猫都惊得蹿了出去。

一股巨大的喜悦,像山洪一样冲刷着他的心。

他咧着嘴,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瘦高个的外甥,戴着个厚底眼镜,平日里闷声不响,一门心思扎在书本里的样子。

这孩子,出息了,真出息了!这是他们老周家和老陈家几代人里,出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个重点大学的。

“好!好!太好了!”他对着电话连声说,“姐你别哭啊,这是大喜事!晚上我过去,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

挂了电话,陈向东觉得屋子里的空气都不那么憋闷了。

他从床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子里,翻出一条没开封的好烟,又去楼下小卖部拎了两瓶好酒。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往姐姐家赶。

姐姐陈向萍家也在城西,离得不远,是片更老的平房区。

屋子是单位分的,住了快二十年,墙皮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陈向东到的时候,姐夫周卫国正蹲在门口抽闷烟,一脸的愁云。

屋里,姐姐正拉着外甥周家辉的手,一边抹眼泪一边笑。

家辉还是那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脸上有点不自在,但眼睛里透着光。

“舅舅。”家辉看见陈向东,站起来喊了一声。

“哎!好小子!”陈向东把酒和烟放在桌上,过去使劲拍了拍家辉的肩膀,那肩膀瘦削,但很硬朗。

一家人坐下来,起初的气氛是热烈的。

陈向东把杯子里的白酒一口干了,辣得他直咂嘴。

他说:“家辉,你是咱们家的状元郎!舅舅为你骄傲!”

周卫国也喝了一杯,叹了口气,把话头接了过去:“骄傲是骄傲,就是……唉……”

陈向萍的眼圈又红了,她瞪了丈夫一眼,似乎不想让他说下去。

陈向东心里咯噔一下,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七八分。他问:“姐,咋了?有啥难处?”

陈向萍低下头,搓着衣角,半晌才说:“向东,你外甥这学校,是好学校,就是这学费……太贵了。一年下来,连学费带生活费,少说也得一万多。通知书上写着,第一年入学,要一次性交清学费,住宿费,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加起来差不多五万块。”

02

五万块。

这三个字像三块大石头,一下子砸在了这个本就不宽裕的家庭里。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周卫国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姐姐在外面打点零工,挣的钱也就够日常开销。

这些年为了家辉读书,家里已经没剩下什么积蓄了。

陈向东看着姐姐和姐夫那愁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外甥。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拿到了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他爹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眼通红地跟他说,向东,咱不念了,把机会留给弟弟妹妹吧。

那天,他躲在屋后的草垛里,哭得昏天暗地。

那种因为穷而失去机会的滋味,像烙铁一样,在他心里留下了一辈子的疤。

他不能让外甥再走他的老路。绝对不能。

“姐,姐夫,”陈向东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钱的事,你们别愁。”

他站起身,从里屋的桌子上拿过自己的布兜,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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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着……留着养老。现在,家辉用得着,就先拿去用。”

陈向萍和周卫国都惊呆了。

陈向萍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桌上的那张卡,又看看弟弟,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向东,这……这怎么行!这是你的养老钱啊!”

“姐,啥养老钱不养老钱的,”陈向东摆摆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干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家辉的前程是大事,是咱们全家人的大事。钱没了可以再挣,孩子上大学这事,耽误了就是一辈子。”

他把卡推到家辉面前,说:“家辉,拿着。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别想家里的事。只要你有出息,舅舅这点钱,花得就值。”

周家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团火在烧。

他看着陈向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陈向东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多年的遗憾,好像被这个点头给填平了一块。

资助的事情定下来后,姐姐一家人千恩万谢。

陈向萍更是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办个隆重的升学宴,一定要让他坐主位,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好好感谢他这个大功臣。

陈向东嘴上说着“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心里却是暖烘烘的,充满了期待。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升学宴那天自己该穿什么衣服,该准备一个多大的红包,到了宴席上,该对家辉说几句什么样的勉励话。

为了这个升学宴,他专门去了一趟城里的百货商场。

他这辈子都没怎么逛过商场,里面的灯光晃得他眼晕。

他在男装区转了半天,看着那些标价后面带着好几个零的衣服,咋舌不已。

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相中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打完折还要一百多块。

他咬了咬牙,买了下来。这件衣服,是他这几年买过最贵的衣服了。

他又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现金,用一个崭新的红包装好,准备在宴会上亲手交到家辉手里。

他想象着那个场面:宾客满堂,姐姐当着大家的面,讲述着他如何倾囊相助,亲戚们投来赞许和羡慕的目光,外甥家辉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谢谢舅舅”。

他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辛苦和遗憾,在那个瞬间,都会得到补偿。

升学宴定在了周日。

那天,陈向东起了个大早。他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还破天荒地往头上抹了点水,把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给压了下去。

他穿上那件新买的蓝色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人确实精神了不少。

他把那个厚厚的红包揣进兜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姐姐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上午九点,电话没响。他想,可能还早,姐姐一家人正忙着准备呢。

上午十点,电话还是没响。他有点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步。

十一点,电话依旧一片沉寂。他想,是不是姐姐把时间记错了?

还是说,手机出了问题?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信号,满格。

他又拨了一下自己的座机,能打通。

十二点,饭点到了。窗外传来了邻居家炒菜的香味。

陈向东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他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03

他拿起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怕,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他安慰自己,可能宴席是在晚上,对,一定是晚上。

他就这么一直等。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

屋子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黄,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直到晚上八点多,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朋友圈的更新提醒。他点开,是他一个远房表姐发的。

照片里,是一个热闹非凡的酒店包间。红色的桌布,满桌的菜肴。

姐姐陈向萍和姐夫周卫国满面红光地在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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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甥家辉穿着一身新西装,胸前戴着一朵红花,正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笑着,敬着酒。

照片的背景里,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周家辉同学金榜题名”。

陈向东把那张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

他看到了大舅家的表哥,看到了二姨家的表妹,看到了姐夫那边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张张熟悉的,不熟悉的脸,都在那一张小小的照片里,笑得那么灿烂。

他把照片滑了一张又一张。有家辉和父母的合影,有家辉和爷爷奶奶的合影,有家辉和同学的合影。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喜庆。

唯独,没有他。

那个为这场宴席付出了五万块钱,那个满心欢喜地穿着新衣,准备好红包和祝福语的舅舅,不在那里。

他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心里的那点火热和期待,瞬间就被浇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倾囊相助的是他,为什么连一个参加宴席的资格都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愤怒,委屈,不解,失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他猛地站起身,想冲到姐姐家去,当面问个清楚。

可迈出两步,他又停下了。

去了,能说什么呢?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把事情闹大吗?让家辉难堪吗?

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双粗糙的手掌里。

那一夜,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还是没忍住,给姐姐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不自然。

“喂,向东啊。”

“姐,”陈向东的喉咙发干,“家辉的升学宴……办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向萍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啊……是,是啊,昨天办的。你看这事闹的,太忙了,都忙忘了跟你说一声。”

“忘了?”陈向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五万块钱的事,你们没忘。这升学宴,就忘了?”

“不是,向东,你听我解释,”陈向萍的语气急促起来,“昨天……昨天是你姐夫那边的亲戚来得太多了,酒店的包间订小了,实在是坐不下了。我们就想着,都是自家人,回头再单独请你吃顿饭。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记着你的好呢。”

这番解释,苍白得像一张纸。

陈向东的心,像是被这番话又戳了一个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什么叫坐不下了?什么叫回头再单独请?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觉得,姐姐就是在敷衍他,就是在找借口。

或许在他们心里,他这个水电工舅舅,上不了那样的台面,会给他们那个重点大学生的儿子丢人。

“我知道了。”他不想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他平静地说了三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的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就像他此刻的心跳,空洞而乏力。

他脱下那件只穿了一天的蓝色衬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连同那个准备好的红包,一起被他封存了起来。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服。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四年里,陈向东和姐姐一家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隔三差五就往姐姐家跑。逢年过节,他还是会提着东西过去坐坐,但话少了,也只是坐一会就走。

姐姐和姐夫对他,似乎也多了几分客气和疏远。

那五万块钱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就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见,却始终在那里。

04

外甥家辉上了大学后,也很少跟他联系。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会发来一条格式化的祝福短信。

陈向东每次收到,都会回复一句“好好学习”,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时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这件事,心里那道坎,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也会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太敏感,想得太多了。

姐姐也许真的只是当时没安排好,没有别的意思。

可这种安慰,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那张朋友圈里的热闹照片,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时间磨平了很多东西,却没能磨平这根刺。

转眼,就到了家辉大学毕业的时候。

陈向东从姐姐那里听说,家辉在学校表现很好,拿了好几次奖学金,毕业后还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他为外甥感到高兴,但那份高兴里,总是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就在家辉毕业典礼的前一晚,陈向东收工回家,像往常一样,煮了一碗面条,就着咸菜,解决了晚饭。他洗了个澡,准备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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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陈向东心里一惊,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披上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很沉的行李箱。

是家辉。

陈向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学校,准备第二天的毕业典礼吗?他带着满心的疑惑,打开了房门。

“舅舅。”

门外的周家辉,比四年前高了,也壮实了,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成年人的沉稳。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还夹杂着一种陈向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家辉?你怎么……怎么回来了?”陈向东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我能进去说吗?”家辉的声音有些沙哑。

“哦,哦,快,快进来。”陈向东回过神来,赶紧侧身让他进来。

家辉把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拖进屋,放在了墙角。他转过身,看着陈向东,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向东给他倒了杯水,说:“你先坐,喝口水。这么晚了,从学校赶回来的?吃饭了没?”

家辉没有接水杯,也没有坐下。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陈向东,眼圈慢慢地红了。

“舅舅,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他突然“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向东面前。水泥地很硬,那一声闷响,像是直接敲在了陈向东的心上。

陈向东大惊失色,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掉了。他急忙上前去搀扶,“家辉,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快起来!”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家辉却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他执拗地跪着,抬起头,泪水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看着陈向东,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他说出的话,却让陈向东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