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青溪村的常客。
尤其是在夏末秋初的清晨,浓白色的雾气会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悄无声息地从山里漫出来,盖住整个村庄。
林秀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着,给上山做活的丈夫准备早饭。灶上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是切好的咸菜,一切都和过去三十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平淡而安稳。
窗外,白茫茫一片,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穿透了雾气和玻璃。
“秀芳阿姨……把门打开……”
那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清晰得如同贴在她的耳边说话。
林秀芳的身体猛地一僵,切菜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扇被雾气模糊的窗户,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阴冷的执拗。
“秀芳阿姨……我冷……”
“哐当!”
林秀芳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大海碗,直直地掉在了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切,都得从一个月前,邻居家那个叫亮亮的孩子说起。
01
一个月前,青溪村还没有这么重的寒意。
邻居丁家的独子,七岁的亮亮,是个全村都讨人喜欢的孩子。他胆子大,不怕生,见谁都甜甜地喊一声。
那天下午,亮亮的妈妈在院子里打谷,就让他自己提着个小篮子去村后的山坡上采点野蘑菇,那是孩子们常去的地方,离村子不远。
可直到天黑,别的孩子都回家了,亮亮却没回来。
丁家两口子急疯了,全村人也跟着动了起来。陈建军,林秀芳的丈夫,是村里的老好人,第一时间就抄起手电,带着村里的壮劳力进了山。
“亮亮——!”
“丁亮——!快回家——!”
喊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的林子里交错,像一把把无力的刀,划不破那深沉的夜。
林秀芳也跟着一群妇女,在村子附近的山脚下,一遍遍地找,一遍遍地喊。
她喊得比谁都声嘶力竭,跑得比谁都焦急。好几次,旁边的王家婶子都拉住她。
“秀芳啊,你也别太急了,看你这脸白的,当心自己的身子。”
林秀芳只是摇摇头,喘着粗气说:“那孩子,打小就爱来我们家玩,我……我心慌……”
那一晚,整个青溪村彻夜未眠。
搜救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噩耗传来。
有人在下游的一个山涧石缝里,发现了亮亮。孩子小小的身体被水泡得发白,身上穿着的蓝色小褂子,被树枝划破了好几个口子。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半个没采完的蘑菇。
法医来了,做了检查,结论是孩子失足滑落,头部撞到石头,掉进溪水里溺亡的。
亮亮的妈妈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整个青溪村都陷入了一片悲伤之中。人们都说,这山,看着亲切,其实也吃人。
林秀芳在人群里,看着那悲痛的一幕,也跟着抹眼泪。只是没人注意到,她的身体,一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02
亮亮的头七过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丁家的大门,从此就很少再打开了。
怪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也是一个起雾的早晨,林秀芳正在院子里喂鸡,朦胧的雾气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
“秀芳阿姨……”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起腰,茫然地四处看了看,除了浓雾,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起,只要一起雾,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有时候在窗外,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甚至像是在屋顶上。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喊着她的名字。
林秀芳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
她开始变得神经质,一点点声响就能吓得她跳起来。她尤其害怕起雾,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外。只要看到一丝雾气,她就会立刻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再用布条把门缝也塞起来。
丈夫陈建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秀芳,你这到底是咋了?是不是……那天找亮亮,在山里吓着了,沾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林秀芳只是抱着头,一个劲儿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别问了,别问了……”
陈建军没办法,偷偷去找了村东头的王半仙。王半仙掐指算了半天,神神叨叨地说这是夭折鬼在找替身,得做法事。
就在陈建军准备请神婆来家里看看的时候,在城里上班的儿子陈刚,回来了。
陈刚是大学生,在城里做技术工作,听父亲在电话里说了母亲的情况,他当天就请了假,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了回来。
饭桌上,一家人谁都吃不下。
“我真的听见了,就是亮亮的声音……”林秀芳嘴唇发白,端着碗的手不停地抖。
“胡说!”陈刚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这世上哪有鬼?妈,您就是那段时间太伤心,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
“可我跟你妈都听见了!”陈建军急了,“不是你妈一个人!”
“那肯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陈刚斩钉截铁地说,“爸,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王半仙那套?这事,我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看着母亲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03
陈刚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揭穿这个“鬼把戏”。
他先是在父母卧室的窗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地上的泥土很结实,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脚印。
第二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果然,天刚蒙蒙亮,浓雾就笼罩了院子。他把自己的手机设置成录音模式,悄悄地放在了窗台上,自己则躲在门后,竖着耳朵听。
雾越来越浓,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可一直等到雾气散去,太阳升起,那个诡异的声音,都没有再出现。
“你看,我就说吧,肯定是自己吓自己。”陈刚收回手机,对父母说。
林秀芳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她喃喃自语:“他知道你在……他不敢来……”
陈刚没理会母亲的话,他把录音放了一遍,除了几声风声和鸡叫,什么都没有。
接连两天,都是如此。只要陈刚守着,那个声音就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陈建军也开始动摇了:“会不会……真是秀芳她自己想多了?”
陈刚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下午在村里转了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
村口,几个老太太正在晒太阳、说闲话。看到陈刚,王家婶子就把他拉了过去。
“小刚回来啦,你妈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陈刚应付道。
“唉,你妈就是心善,老惦记着亮亮那孩子。”一个老太太说。
另一个被称作“刘婆”的老太婆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可不一定。我跟你们说,这山里的孩子,要是走得冤,魂儿是回不了家的。它得找个说法,不然就要找人带路……”
陈刚听得眉头紧锁,没等她说下去,就找个借口走了。
那天晚上,林秀芳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浓雾弥漫的山里,脚下全是湿滑的苔藓,怎么也走不出去。雾中,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低头一看,自己的篮子里,装的不是蘑菇,而是一块血红色的、形状怪异的石头。
“啊——!”
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陈建军和陈刚赶紧冲进房间,看着她惊恐万状的样子,父子俩的心都沉了下去。
04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陈刚想带母亲去城里看看心理医生,林秀芳却死活不肯出家门一步。
“他会跟着我的……我哪都去不了……”她像个受惊的孩子,蜷缩在床角。
陈建军看着妻子日渐消瘦,终于忍不住了,对儿子说:“小刚,要不……还是让你妈去庙里拜拜吧?不管有用没用,求个心安也好。”
“爸!”陈刚既无奈又烦躁,“那都是骗人的!”
父子俩在院子里争执不下。屋里,林秀芳又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陈建军叹了口气,蹲在院墙边,抽起了闷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陈刚说:“我记得,亮亮失踪那天下午,你妈也从后山回来。她平时采蘑菇,哪次不是满满一篮子?可就那天,她篮子是空的,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发青。我问她咋了,她说是在山上踩滑了,摔了一跤,吓着了。现在想想,是不是……就是那天撞见的?”
陈建军的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刚。
他一直觉得母亲的反应很奇怪,却始终找不到源头。父亲的这番话,让他心里一个模糊的疑团,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猛地推开房门,走到床边,看着失魂落魄的母亲。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妈,您跟我说实话。”
林秀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亮亮失踪那天,在山上,您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林秀芳的身体剧烈地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无比。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就是摔了一跤!”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那您的篮子为什么是空的?您采的蘑菇呢?”陈刚追问道。
“我……我摔跤的时候,都撒了!都撒了!”林秀芳挥着手,情绪激动地喊道,“你怎么跟你爸一样,连你也不信我!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她说着,便把头埋进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母亲几乎崩溃的样子,陈刚没有再问下去。
但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确定:母亲,一定有事瞒着他们。一个巨大的、让她恐惧到不敢触碰的秘密。
05
陈刚受够了这种被动的、无休止的折磨。
他决定不再躲藏,不再试探。他要主动出击,把那个藏在雾里的东西,逼出来。
又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
林秀芳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用被子蒙着头瑟瑟发抖。
陈刚却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径直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中央。
冰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山里草木的湿气,能见度不足五米。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四周的浓雾大吼道:
“别装神弄鬼了!”
他的声音在雾中传出不远,显得有些沉闷,但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我知道你不是鬼!有本事就出来!别躲躲藏藏地吓唬一个女人!”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陈刚冷笑一声,他知道对方在听。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告诉我,我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他昂着头,眼睛死死地扫视着周围白茫茫的雾墙,心脏因为紧张和愤怒而剧烈地跳动。
这是一个简单的、不可能被预设的考验。
如果对方是录音,绝不可能回答。如果对方是鬼……他不信有鬼。
一秒。
两秒。
五秒。
就在陈刚以为对方不会回应的时候,那个稚嫩的、冰冷的童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不再是喊名字,而是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黑……色……的……外……套……”
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在浓雾中飘忽不定,却又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陈刚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瞬间褪尽。
一股比面对鬼魂更加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幻觉,不是录音。
这是实时的、智能的回答!
这意味着,就在此刻,就在这片浓雾之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死死地盯着他!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就在他因为这骇人的发现而浑身僵硬时,卧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林秀芳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她许是听到了儿子的吼声,满脸都是惊慌。
“小刚!你干什么!快回来!”
她冲到儿子身边,想把他拉回屋里,却在抓住他胳膊的瞬间,感受到了他身体不正常的僵硬和冰冷。她抬头一看,正对上儿子那双写满了前所未有之恐惧的眼睛。
陈刚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嘶哑、颤抖,问出的,却是一个让林秀芳如遭雷击的问题。
“妈……你到底……得罪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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