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这是什么?”
冰冷的天牢里,丰绅殷德跪在父亲面前,泪水早已流干。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的手中是一张薄薄的纸。
和珅整了整身上的囚服,神色平静得可怕。
“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他缓缓说道,目光深邃如海。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若将来真有弥天大祸,就把它呈给皇上。”
“它能救你的命......”
01
乾隆盛世的辉煌,终究是落下了帷幕。
那漫长岁月里积累的无尽繁华,仿佛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昨日的泡影。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依旧,只是那笼罩其上的天,已经换了颜色。
太上皇乾隆驾崩的消息,像一阵穿堂的冷风,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风里带着肃杀之气。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拉开序幕。
嘉庆皇帝,爱新觉罗·颙琰,这位在储君位置上隐忍了多年的新君,终于得以亲政。
他坐上龙椅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屠刀挥向了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和珅。
这并不令人意外。
满朝文武,甚至京城的贩夫走卒,都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和珅的权势太盛了。
他的财富太多了。
他在先帝爷面前的恩宠太过了。
这一切,都足以让他成为新君立威的最好祭品。
圣旨一道接着一道,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是革职,再是抄家,最后是赐死。
二十条大罪罗列下来,字字诛心。
曾经门庭若市的和府,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往日里那些谄媚的笑脸,此刻都换上了一副鄙夷与痛恨的嘴脸。
和珅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那地方,他曾经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如今,他自己却成了笼中的困兽。
天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冰冷的石墙上,渗出的水珠仿佛是无数囚徒的眼泪。
角落里,稻草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这里与和珅那金碧辉煌、珍宝满屋的府邸,简直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和珅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坐在冰冷的地上。
他没有哭嚎,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的脸上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狱卒都感到有些心悸。
仿佛他不是一个即将被赐死的囚犯,而是一个在此处静坐参禅的僧人。
他偶尔会抬起头,透过窄小的天窗,望向那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几十年的权势熏天,都将随着嘉庆皇帝的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化为乌有。
他不甘心吗?
或许有吧。
但他更清楚,这是帝王之术,是权力的更迭,是无可避免的宿命。
从他站上权力之巅的那一刻起,就应该预料到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牵挂。
他的儿子,丰绅殷德。
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儿子。
他是大清的额驸,是固伦和孝公主的丈夫。
这个身份,或许能保他一命。
但嘉庆皇帝会就此放过他吗?
斩草除根,是帝王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和珅不敢赌。
他不能赌。
他必须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儿子再铺一条路。
一条或许能通向生天的路。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后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嘉庆皇帝下旨,赐和珅在狱中自尽。
同时,或许是念及他曾是先朝元老,又或许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一丝“仁慈”。
嘉庆法外开恩,允许丰绅殷德入狱,与父亲做最后的诀别。
当丰绅殷德再次见到和珅时,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是自己那个意气风发的父亲了。
不过短短数日,和珅仿佛老了二十岁。
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阿玛!”
丰绅殷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决堤而出。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甘,太多的恐惧。
然而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无尽的悲恸。
和珅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儿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爱。
他示意狱卒退后。
那些得了好处的狱卒,也乐得给这对父子留下最后一点体面,远远地退到了牢门之外。
昏暗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鬼魅一般。
“起来吧。”和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有力。
“你是爱新觉罗家的额驸,是大清的臣子,更是我钮祜禄·和珅的儿子。”
“任何时候,都不能没了骨气。”
丰绅殷德强忍着悲痛,缓缓站起身,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水。
“阿玛,儿子无能,救不了您......”
和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胜败乃兵家常事,官场也是如此。”
“我斗了一辈子,输在今天,不冤。”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他拉过儿子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殷德,你听着,我接下来说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记在心里。”
丰绅殷德重重地点了点头。
和珅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似乎早已准备好,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他又从狱卒那里要来了笔墨。
就着昏暗的灯光,他摊开纸,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了一首诗。
他的手很稳,字迹苍劲有力,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手笔。
写完之后,他将墨迹吹干,小心翼翼地将纸重新叠好,郑重地交到了丰绅殷德的手中。
“拿着。”
丰绅殷德接过来,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感觉重如千钧。
“阿玛,这是......”
“这是一首诗。”和珅的眼睛紧紧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首诗,是为父留给你最后的保命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不要去怨恨皇上,更不要企图为我翻案。”
“你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好好地对待公主,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这首诗,你一定要贴身藏好,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切记,非到生死存亡、万不得已之际,绝不可拿出来示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遇到了弥天大祸,你就将它呈给皇上。”
“他看了之后,或许......或许会饶你一命。”
丰绅殷德握着那张诗笺,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一首诗?
一首什么样的诗,能有如此大的能量?
能让一心要置他们父子于死地的嘉庆皇帝,改变主意?
他想问,但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的安排。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
“儿子......记下了。”
和珅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看造化了。
父子俩相对无言,静静地坐着,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牢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送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和珅坦然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囚服。
“回去吧,照顾好公主,也照顾好你自己。”
他没有再多看儿子一眼,转身走向了天牢的深处。
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萧索,却又带着一丝决绝。
丰绅殷德跪在原地,朝着父亲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他再抬起头时,父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首神秘的诗。
那薄薄的纸张,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湿。
这,就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一张决定他未来命运的纸。
02
和珅死了。
这位乾隆朝的权臣,最终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传奇又备受争议的一生。
他的死,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嘉庆皇帝的目的达到了。
朝野上下,一片拥护新君的赞誉之声。
作为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的处境变得异常尴尬和危险。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他。
曾经那些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官员,如今在朝堂上见到他,都绕着道走,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幸运的是,他还有一个身份——固伦和孝公主的额驸。
这位十公主,是乾隆皇帝生前最宠爱的小女儿,也是嘉庆皇帝的同父异母妹妹。
看在公主的份上,嘉庆皇帝最终没有对他赶尽杀绝。
他保住了一条命。
但也仅仅是保住了一条命而已。
他被削去了一等公的爵位,撤掉了所有官职,成了一个只顶着额驸虚名的闲散宗室。
他们一家,从曾经的和府,搬到了一座偏僻的小宅院里。
宅子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与之前的豪奢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丰绅殷德对此没有任何怨言。
他知道,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父亲临终前的话,他时刻铭记在心。
夹着尾巴做人。
于是,他闭门不出,谢绝了所有的社交。
每日里,不是读书,就是陪着公主说说话,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低调,足够安分,就能在这新朝的岁月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但他太天真了。
他低估了人性的险恶,也低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
和珅虽然倒了,但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还在。
朝中依旧有不少官员,是靠着和珅的提拔才上位的。
虽然这些人现在都纷纷与和珅划清界限,但嘉庆皇帝对他们始终不放心。
而丰绅殷德,作为和珅唯一的儿子,就成了嘉庆皇帝眼中一个最大的隐患。
一根必须时刻提防的刺。
那些曾经依附于和珅,如今又急于向新君表忠心的官员,也把丰绅殷德当成了最好的垫脚石。
他们变着法儿地在嘉庆面前,给丰绅殷德上眼药。
今天说他心怀不满,昨天说他私下联络旧部。
即便都是些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事情,但说得多了,也难免让嘉庆皇帝心生猜忌。
幸好,有十公主的庇护。
公主聪慧善良,她深爱着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丈夫的处境艰难,所以一次又一次地进宫,去向自己的皇兄求情。
她在嘉庆面前哭诉,为丈夫辩解,用兄妹之情来软化皇帝那颗坚硬的心。
“皇兄,额驸他每日在家中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又哪里有机会去联络什么旧部呢?”
“那些人,都是在诬陷他!”
“您要是信不过他,就是信不过臣妹啊!”
嘉庆皇帝对这个小妹妹,还是颇为疼爱的。
每次公主来哭诉,他都会好言安慰,并且斥责那些进谗言的官员。
但是,他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
他既不安抚丰绅殷德,也不进一步惩处他。
他就让丰绅殷德处在这样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里。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这种日复一日的恐惧和煎熬,让丰绅殷德备受折磨。
他变得沉默寡言,性情也愈发沉郁。
很多个夜里,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他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拿出父亲留给他的那首诗。
借着月光,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
他无数次地想要展开它,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但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非到生死存亡、万不得已之际,绝不可示人。”
现在,算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等,继续忍。
他就像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他不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根钢丝,什么时候会突然断裂。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短暂的。
嘉庆八年,西南边疆爆发了叛乱。
一群匪徒啸聚山林,攻占县城,声势一度浩大。
朝廷紧急派兵前去镇压。
这本是一件与远在京城的丰绅殷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然而,麻烦却主动找上了门。
在清剿叛军的过程中,官兵从一个叛军头目的身上,搜出了一封信。
一封据说是丰绅殷德写给叛军的密信。
信中的内容,大意是说他愿意作为内应,在京城制造混乱,帮助叛军夺取天下,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信的末尾,还盖着丰绅殷德的私人印章。
这封信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嘉庆皇帝的案头。
龙颜大怒。
嘉庆皇帝本就对丰绅殷德心存芥蒂,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封信的出现,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好一个丰绅殷德!”
“朕念在公主的面上,饶了你一条狗命,你非但不思感恩,反而心怀怨恨,意图谋反!”
“和珅生了个好儿子啊!”
在嘉庆看来,这就是铁证。
他根本不屑于去查证这封信的真伪。
或者说,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这给了他一个彻底铲除这个心腹大患的绝佳理由。
圣旨立刻下达。
丰绅殷德被以“谋逆”的大罪,直接打入了刑部大牢。
听候发落。
“听候发落”这四个字,在所有人的耳朵里,都等同于“秋后问斩”。
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十公主疯了一样地冲进皇宫,跪在养心殿外,苦苦哀求。
她磕头磕得额头都流了血。
“皇兄!额驸是被冤枉的!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求皇兄明察!求皇兄开恩啊!”
然而这一次,嘉庆皇帝铁了心,连见都不肯见她一面。
只派太监传话出来,让她好自为之,不要为一个叛贼求情。
十公主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最终昏倒过去,被人抬回了府邸。
丰绅殷德再次被关进了天牢。
还是那个地方。
还是那样的阴暗潮湿。
只是这一次,他心中的感受,与当年陪父亲在这里度过最后一晚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一次,是悲痛。
这一次,是绝望。
刑部的官员为了向皇帝表忠心,对他用尽了酷刑。
严刑拷打之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那莫须有的罪名。
他知道,一旦承认了,就再也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
可不承认,又能怎么样呢?
皇帝已经认定他有罪了。
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他躺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稻草上,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地从身体里流逝。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遇到了弥天大祸......”
他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的处境,应该算是弥天大祸了吧?
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了吧?
父亲留下的那首诗,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那真的有用吗?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必须赌一次。
用自己的命,去赌父亲当年的那个安排。
03
行刑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斩立决。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丰绅殷德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在牢中,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了自己短暂又跌宕起伏的一生。
也想到了与公主相濡以沫的那些温馨时光。
他舍不得死。
但他又看不到任何生的希望。
第二天晚上,一个相熟的老狱卒,偷偷给他送来了一碗断头饭。
“额驸,吃点吧,也好有力气上路。”
老狱卒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同情。
丰绅殷德看着那碗饭,摇了摇头。
他没有胃口。
他看着老狱卒,眼中突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我求您一件事。”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
“额驸请讲,只要小的能办到。”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是我父亲临终前留下的。”
丰绅殷德挣扎着,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那张被他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诗笺。
这张纸,陪伴了他好几年。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了。
“我想请您,把它呈递给皇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请您务必,亲手交到皇上的手上。”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老狱卒看着丰绅殷德那充满恳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
这种事情,是有风险的。
万一皇上怪罪下来,他一个小小的狱卒,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年轻人落到如此地步,他又于心不忍。
最终,他一咬牙,接过了那张纸。
“额驸放心,小的豁出去了,一定帮您送到。”
丰绅殷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了下去。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交给命运来裁决了。
那张薄薄的诗笺,就这样被一个老狱卒揣在怀里,离开了阴森的天牢,一路送进了戒备森严的紫禁城。
它被层层转呈。
最终,被总管太监躬着身子,呈送到了嘉庆皇帝的御案前。
彼时,嘉庆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西南的战事并不顺利,让他心烦意乱。
当他听太监说,这是丰绅殷德从大牢里呈上来的东西时,他眉头一皱,脸上立刻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一个将死之人,还想耍什么花样?”
他拿起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本想直接将它扔进一旁的火盆里。
“皇上,不如......看上一眼?”
总管太监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或许,是他的悔罪书呢?”
嘉庆皇帝冷哼了一声,但终究还是鬼使神差地,展开了那张纸。
他倒想看看,这个逆子,临死前还想说些什么。
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求饶,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
只有一首短短的诗。
一首五言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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