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今年的特级教师职称……还是没有你。”
“嗯。”
“凭什么啊!您带出了五届状元,全市独一份!那个王副主任,课都讲不明白,就因为是校长的亲戚就上了?这不公平!”
“小张,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公平。”
林雪转过身,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平静的脸上,可她的眼神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01
六月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燥热的喧嚣,尤其是对于市一中这所百年名校而言。
巨大的红色光荣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铺展开来,像一面向世界宣告胜利的旗帜。
今年的高考状元,再次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高三(一)班,那个被誉为“神之班级”的地方。
无数的学生和家长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会场围得水泄不通,手机的闪光灯像是夏夜的萤火虫,此起彼伏,都想沾一沾这状元的喜气。
人群的焦点,是一个戴着眼镜,笑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而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他的父母,而是一位看起来温婉而平静的女人。
她就是林雪,高三(一)班的班主任,一个在市一中乃至整个城市教育界都近乎神话般的存在。
四十五岁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不施粉黛的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源于内心强大的自信与从容。
“林老师!太感谢您了!没有您,我们家这孩子绝对不可能有今天!”状元的母亲激动得语无伦次,紧紧握住林雪的手,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孩子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林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所带的班级,已经连续五届,包揽了全市的高考状元。
更可怕的是,她班里的一本上线率,是雷打不动的百分之百。
这在竞争激烈到白热化的城市里,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奇迹。
同事们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发自内心的敬佩,有难以掩饰的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他们想不通,这个从不参加应酬,从不给领导送礼,甚至连一句奉承话都说不出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将一群普普通通的孩子,点石成金。
学生们则将她奉为偶像,她的每一堂课,都座无虚席,连走廊上都挤满了旁听的学生。
他们说,听林老师讲课,不像是在学习,更像是在聆听一场艺术的盛宴,那些枯燥的公式和定理,在她的口中,仿佛都活了过来,有了生命。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缔造了神话的传奇教师,在现实中,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失意者”。
与她教学上光芒万丈的成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十年如一日,纹丝不动的中级职称。
又是一年职称评定的时候。
公示栏前,总是比光荣榜前要冷清许多。
林雪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再一次与“高级教师”、“特级教师”这些头衔失之交臂。
今年的特级教师名额,只有一个。
拿到这个名额的,是学校教务处的王副主任,一个四十多岁,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教学水平如何,因为他已经很多年不带主课了。
大家只知道,他是校长的远房表侄,而且平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各种酒局上,把领导们陪得开开心心。
公示名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年轻的张老师义愤填膺,跑到林雪身边为她鸣不平,可林雪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张A4纸,上面那个刺眼的名字,似乎并没有在她的心里激起半点涟漪。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红笔,继续批改桌上堆积如山的试卷,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看似平静的心,其实早已千疮百孔。
她并非贪图那点虚名,或者职称背后多出来的那几百块工资。
她只是觉得,自己十几年如一日的付出,自己对这份事业倾注的全部心血和专业,没有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她爱这个讲台,爱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睛,爱每一个学生如获至宝的笑容。
但这,并不能成为她默默忍受这一切不公的理由。
热情,也是会被消耗的。
当一颗心冷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让自己彻底告别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02
状元的热度,成了学校最好的宣传工具。
学校的宣传栏、官方网站、合作媒体,铺天盖地都是对“状元摇篮”的吹捧和报道。
校长张建国,一个临近退休,最爱面子的老派领导,在各种公开场合的发言中,都将这份功劳巧妙地归功于自己“领导有方”,以及学校“先进的教育理念”。
甚至在接受市电视台的专访时,镜头前的他口若悬河,大谈特谈学校的管理之道,却对林雪这位真正的幕后功臣,只字未提。
仿佛那五届状元,都是从天上掉下来,恰好砸在了市一中的土地上。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看在眼里,心里虽然鄙夷,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林雪对此似乎也并不在意,她依旧每天准时到校,备课,上课,找学生谈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的平静,让校长张建国误以为,这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人”。
为了安抚一下这位“功臣”,也为了防止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张建国特意把林雪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茶叶香气。
张建国亲自为林雪倒了一杯茶,脸上堆满了官方式的笑容。
“林老师啊,辛苦了,今年的高考,你又为学校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林雪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这都是学校领导有方,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建国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惯用的说教。
“林老师,我知道,关于这次职称评定的事情,你可能心里会有些想法。”
“年轻人嘛,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有时候,我们也要懂得顾全大局,要懂得吃亏是福。”
“王副主任他年纪大了,为学校也服务了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就当是照顾一下老同志嘛。”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机会多的是。我向你保证,明年,明年的特级教师名额,一定优先考虑你!”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是一个多么体恤下属的好领导。
可这些虚伪的画饼,听在林雪的耳朵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和可笑。
同样的话,五年前,他就对她说过。
“明年一定”,这四个字,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诅咒。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校长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校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备课了。”
说完,她站起身,不带一丝留恋地走出了这间让她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建国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不识抬举。”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刚刚亲手点燃了一根引线。
就在同一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林雪家小区的楼下。
从车上下来的,是本市另一所中学——博文私立中学的校长,李文博。
博文中学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一匹黑马,以其雄厚的资本、灵活的机制和对人才的渴求,在短短几年内,就隐隐有了和市一中分庭抗礼的趋势。
李文博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没有丝毫领导的架子,更像一个儒雅的学者。
他不是第一次来找林雪了。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通过各种渠道,数次向林雪表达了求贤若渴的意愿,但都被林雪婉拒了。
因为那时候的林雪,对市一中还抱有一丝幻想,对这份她付出了十几年心血的工作,还怀着深深的眷恋。
但这一次,李文博感觉到了不同。
“林老师,我们不需要您去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不需要您去参加任何无意义的会议和应酬。”
“我们能给您的,除了远超公立学校的薪酬和特级教师的待遇,还有一个完全由您支配的教学研究室。”
“最重要的是,”李文博看着林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能给您绝对的教学自主权,和对一个真正教育者,最纯粹的尊重。”
“尊重”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雪的心上。
这正是她在这所服务了十几年的学校里,最渴望,也最得不到的东西。
送走李文博后,林雪独自一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的橘红,一点点变成了深夜的墨蓝。
她回顾了自己这十几年的教学生涯,那些挑灯夜战的夜晚,那些与学生们共同奋斗的日子,那些登上巅峰的喜悦,以及,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心酸。
就像一场漫长的苦恋,她倾尽了所有,最终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爱你。
天亮的时候,她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雪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早读课前走进高三(一)班的教室。
她穿了一件自己很喜欢的连衣裙,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她将一封早已写好的辞职信,平静地放在了张建国的办公桌上。
张建国正在看报纸,看到辞职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以为这又是林雪闹情绪,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关注,为职称的事情讨价还价。
“林老师,年轻人不要这么冲动嘛。”他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信我先放这儿,你先回去上课,冷静冷静,过两天我们再谈。”
他笃定,林雪不敢走。
离开市一中这个金字招牌,她一个普通的女老师,能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然而,他错了。
林雪只是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校长,我已经冷静了很久了。这封信,不是申请,是通知。”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
03
林雪辞职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起初只是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最先知道的,是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几位老师。
大家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理解和惋惜。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不知是谁,将这个消息发到了一个由毕业生组建的校友群里。
一瞬间,整个群都炸开了锅。
“什么?林老师辞职了?真的假的?!”
“不可能吧!她那么热爱一中,怎么可能走?”
“楼上的别傻了,你们知道林老师在一中受了多少年的委屈吗?她带了五届状元,到现在还是个中级职称!这事儿放谁身上受得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通过各种社交网络,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疯狂传播。
起初,学校领导层,尤其是校长张建国,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一个老师的离职,顶多就是引起一点小范围的讨论,过几天热度下去,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市一中这艘大船,难道还会因为少了一个船员就沉没吗?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林雪这十几年来,用人格魅力和教学实力所积累起来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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