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彻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你觉得晦气,就当我没来……”
丹增立刻打断:“不,这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目光扫过我的身形。
我忽然觉得难过。
时隔几年再见的生疏朋友,都可以注意到我身体的消瘦。
而与我同床异梦的丈夫,却没有丝毫察觉。
或许他发现了,只是并不在乎吧……
我将自己最喜欢的照片给他发过去,约定好七天后来取,而后回了酒店。
我订了当年傅臣裕向我求婚那次一起住的酒店,特意选了同一个房间。
我本来想的是,跟傅臣裕一起回酒店时,能多少回忆一下从前。
但当我独自回去时,房间里却只剩下了氛围灯。
傅臣裕已经睡着了。
失落的情绪刚漫上来,我的注意力就被摆在桌上的一碗面条所吸引。
我怔了一下,僵着腿走过去,发现面条码得满满当当,还冒着热气。
那些氤氲的热气让我的双眼忽然变得酸涩又湿润。
他还会给我留一碗面,却再不会等我回来了……
这样也好,至少我死后,他不会失眠。
我忍着鼻酸塞了几口面,又因为胃痛去厕所尽数吐了出来。
看着镜子里连粉底都盖不住的憔悴,我心里只有无力。
我预想中的燃烧生命之旅,好像因为我的油尽灯枯,无法烧得艳丽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就见傅臣裕正坐在床边看着我。
他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前天我开了整夜的会,所以昨晚我太累了,就……”
哦,前天晚上他彻夜未归,苏盈发了条和他深夜一起喝酒的朋友圈。
我无力驳斥,应了一声,起床洗漱化妆。
看我上底妆时,傅臣裕忽然又说:“你的气色怎么变得这么差了?以前你进藏都不化妆的。”
我动作一顿:“想骂我是黄脸婆就直说。”
傅臣裕一噎,又被我惹怒了,连声骂我不识好歹、不可理喻、狗咬吕洞宾。
吵吵闹闹中,我们退了房,租了辆越野车,朝羊卓雍措开去。
这是西藏三大圣湖中距离拉萨最近的湖泊。
八年前,我们在318国道上第一次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又在羊卓雍措再一次偶遇。
那天刮着大风,湖面波光粼粼,我和朋友只顾兴奋地拍照,他却给了我一块披肩。
后来回想起来,或许就是那块厚实的披肩,一直暖到了我心底。
车辆在湖边停下,我正要下车,傅臣裕的电话响了。
他直接将电话拿走,动作很快。
我却还是瞥见了屏幕上的“苏盈”两个字。
“我先接个电……”
他最后一个字被我关车门的声音蛮横地盖了过去。
我下了车,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但我只是裹紧了披肩,独自朝湖边走去。
今天的风比当年还要大,但日光却将湖面照得碧蓝如洗。
我站在湖边,没有了从前的兴奋和震撼,却更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我想。
如果我死后,灵魂还能留在藏地,被这样的澄澈湖泊拥抱,好像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
“小心!”忽然有只手拉住了我。
我扭头看去,就见两个年轻小姑娘正担忧地看着我。
“姐妹,我刚刚看你好像要走到湖里去了,你……没事吧?”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快要踩到湖水。
我心头一紧,又有些感动,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你们。”
我见她们穿得单薄,就将披肩取下来,递给她们。
“别着凉了,健康才是美丽最好的支撑。”
记忆里傅臣裕说过的话语被我脱口而出时,我自己也恍惚了一瞬。
其中一个女生懵懵地接过披肩,问我:“那你呢?”
我还没回答,另一个女生忽然看向我身后:“那是不是你老公啊?好帅啊!”
我回过头,就看见傅臣裕拿着一件外套朝我走来。
他的声音被风传到我耳中,莫名带了几分无奈。
“就知道你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过来把衣服穿上。”
这明明是个温暖的瞬间,我却好像被什么刺穿了心脏一般,眼眶瞬间湿润了。
从昨天那碗面,到这件外套。
好像照顾我好像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哪怕他不再爱我……
他将外套提起,朝我抻开,我双臂穿过外套袖子,就势抱住了他的腰。
我埋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洇开,声音也发起闷:“傅臣裕,我真的好恨你。”
恨你的心总是偏向年轻活力的灵魂。
恨你忘了曾经的誓言,说爱我又不够爱我。
更恨,我连纠缠你,都再也没有了力气。
傅臣裕身体一僵,却难得没有骂我不识好歹。
他缓缓回抱住我,低声回了一句。
“我知道。”
他埋下头,在我耳边咬牙说:“有时候,我也挺恨你的。”
我眼眶更酸,反而笑出了声。
明明我们抱得这么紧,两颗心贴得这么近,耳鬓厮磨的时候却在说着对彼此的恨。
身后传来快门的咔嚓声。
我从傅臣裕怀抱里退出来,就见那两个女生笑着上前,将一张拍立得相片递给我们。
“你们好甜啊,真般配!”
傅臣裕接过相片,看着里面紧紧相拥的我们,一时没说话。
我笑着附和:“是啊,我们八年前就是在这里相遇的,现在要来重温曾经的美好回忆……”
我熟练地将我们之间的过往描绘得如童话一般美好。
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听得无比激动,说我和傅臣裕让她们相信了爱情。
我也笑了。
她们约我们一起去吃牦牛火锅。
转身时,我看见傅臣裕莫名有些眼眶发红。
他走在我身后,用宽厚的肩背为我挡风,忽然说了一句。
“我也该去买副墨镜,这边风太大了。”
这顿火锅因为有了两个女孩的加入变得热闹很多。
我吃不了什么,就一直在说话。
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青春气息,我身体的痛苦好像都减轻了许多。
吃过饭,我们也该分道扬镳,各自踏上旅程了。
她们想要加我的联系方式,我用一句“有缘自会再见”的玩笑婉拒了。
毕竟我就快死了,加好友也没有意义。
何况……有了羁绊,就要承担落泪的风险。
回到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傅臣裕忽然问我。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在旅途中交朋友么?怎么不加她们?”
我随口说:“有了从前的教训,不敢在路上随便给联系方式了。”
傅臣裕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沉默许久却还是没发作。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
“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吗?你对路上的陌生人都那么热情,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怎么对我就摆着脸,只有冷嘲热讽?”
我觉得他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陌生人只是陌生,并没有伤害我。
他和我倒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却让我遍体鳞伤、几度痛不欲生。
我反问他:“从前我想跟你好好交流的时候,你不也说我闹吗?”
他爱我的时候,我闹翻了天他都觉得我活泼可爱。
他不爱我的时候,我的直率、张扬,都成了他嫌我不够稳重的佐证。
我也曾怀疑过自己,曾想过要和他好好交流、回到从前。
可是没用,我做自己,他会嫌弃。
我学着变温柔,他又觉得我在效仿苏盈。
不爱了之后,我怎么做都不对。
傅臣裕沉默了许久,直到眼前换了另一种景观,他才低声说:“以后,我不会那样说你了。”
我没吭声。
他好像忘了,我们没有以后了。
在暮色时分,我们登上了岗巴拉山口。
绚丽的晚霞中,山上的五彩经幡被风吹得猎猎飘扬。
我曾经听说,藏民们相信,风中飘扬的经幡能传达人的愿望,并感动神灵。
曾经,我怀着只对傅臣裕急促跳动的心,站在山口经幡旁对着远处的羊湖许愿。
【我想要和傅臣裕展开一段最轰轰烈烈的爱情。】
此刻,我调整好了心情,朝傅臣裕露出一个微笑:“我们来合张影吧。”
风将我的发丝吹得凌乱,他却好像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点了头,找了旁边同样自驾的大哥帮忙。
拍照时,大哥热情地替我们喊:“三、二、一,茄子!”
傅臣裕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搂进怀中。
而我在心里无声说道:【傅臣裕,愿我们各归人海,死生不见。】
照片拍好,大哥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
这次我没开口,傅臣裕却笑着点头。
我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心底某一块地方似乎塌陷了下去。
曾经我都想过要去找人催眠让我忘掉他。
而此刻我意识到。
这是我用尽全力爱过的人,好像真的只有死亡,才能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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