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网络

撰文：Haoyang Zhai（墨尔本大学传播与文化学院博士候选人）

责编：钱岳

写在前面

我的研究从小红书上关于“接男宝”的日常互动入手，关注一种我称之为“数字灵性”（digital spirituality）的媒体实践：人们把线下的许愿与还愿，转译为点赞、评论与话题标签的象征性交换；在看似私密的愿望表达里，性别文化与平台机制相互缠绕，构成社交媒体上的日常政治（everyday politics）。

这篇文章源自我博士研究中针对中国社交媒体上数字灵性实践的多个案例分析之一。尽管许多实践, 如线上占卜、灵性课程或仪式用品销售, 多依托于数字平台中的人际网络进行，但“接好运”作为一种广泛参与的文化现象，尤其显示出其公众性与社会性。在众多“接好运”的子类中，“接男宝”之所以引起我的特别关注，是因为它不仅反映了深植于文化传统中的性别偏好，更突显了平台技术、政策环境与社会期望之间的复杂互动，成为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观察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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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非参与式观察与主题/叙事分析，在遵循平台规则与研究伦理的前提下，聚焦公开内容；不追踪个体，而关注集体话语如何生成、复制并改写。

小红书的用户以年轻、城市、女性为主，平台并不完全依赖头部明星或网红，其设计允许与社区情感共振的普通创作者获得可见性，这使它成为观察草根数字灵性的理想场域。

“，引发广泛批评与讨论。尽管平台已经声明此类标签将受到严格审查，但是相关内容仍然屡见不鲜。这一风潮或与三孩政策之后公众对生育议题的关注升温相互映照；而更深的背景，是延续已久的性别与家族文化逻辑。

▲来源：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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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灵性

西方学术界常将“宗教（religion）”与“灵性（spirituality）”交替使用，但在当代中国语境下，更包容的“灵性”概念更能捕捉线上线下混杂的实践，它们往往既包含制度化宗教，也容纳世俗化、日常化的祈愿。数字技术加速了这种表达的多样性：传统权威被去中心化，参与式与用户驱动的纽带也在平台上生长；个人体验与群体互动彼此映照，灵性由此不再只是个人内省，而成为一种通过媒介展开的协商过程。

在这一视角下，我将数字灵性理解为一种媒介化的协商：文化传统提供仪式与符号的素材，平台算法与治理规定实践的路径，社会条件及价值观念决定何种实践会被广泛共鸣。它既反映又重塑了更广泛的社会关注。

▲来源：电子木鱼APP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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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的重写

线下的许愿与还愿是一套有秩序的仪式；而在线上，它被拆解为轻量、可复制的互动单位：从“转发锦鲤”到“接好运”的句式扩散，再到对“好运”细分为升学、健康、添丁等不同“子类”。在“接男宝”的案例中，生下男婴的用户成为了散播好运的新型神祇，纷纷留言和互动的用户则是忠实的信徒，配合一串标签和表情，就完成了仪式闭环。平台算法、审核与功能特性（affordances）进一步塑形这些表达：决定哪些叙事被推荐、哪些词需要绕开、哪些标签更“安全”。换言之，平台既是祭坛，也是表达渠道。

▲来源：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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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愿望与轻巧反讽

在大批真诚祈愿的评论旁，也常能看到戏仿与反讽，它们沿用同样的句式表达不同立场，比如在评论区并不是通过留言“接男宝”而期待获得发帖人分享的“运气”，而是留下“接不婚不育”或“厄运退散”等等意思完全相反，但是句式结构相同的评论。这些表达很少在评论区演变为漫长争辩，却凭借重复与相互点赞，形成反叙事（counter narrative）。在这种并置中，灵性表达、性别观念与平台文化彼此借力，日常政治因此显现：一边是对男性继承人和传统家庭结构的赞扬和期许，一边是对性别规训的调侃与抵触。

▲来源：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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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肃愿望与轻巧反讽

围绕，灵性与重男偏好，在当代中国都处于有争议的位置。近年灵性实践明显回潮，却仍未完全被主流所接纳；重男轻女偏好长期被批评为与现代价值不相容，但在社会结构的缝隙中依旧顽固存在。这种边缘化也体现在平台治理与公共舆论上：小红书声明会主动清理与胎儿性别偏好相关的标签；媒体评论与社论也表达了更广泛的价值否定。因此，当作者分享强调“男宝”的图像或故事时，实际上触碰到一种在主流话语中常被标注为落后的价值系统。

在线下，明确表达“想要男孩”往往会招致指责，这类态度常与较低的教育程度或较低的城镇化水平联系在一起。官方话语一贯强调“男女平等”，媒体中独立自主的女性形象也愈发可见，这似乎显示着性别平等的进步迹象；但这些意识形态的转向与现实层面的不平等并存，教育、就业与家庭角色的歧视仍然在塑造女性的生活经验。在这样的张力中，重男轻女的偏好有时被情感化地合理化，在现实的种种限制和情感压力下被社会不断加固，仿佛生个男孩成为了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理性”选择。

与此同时，公共话语对重男轻女信念的边缘化，与平台上的局部庇护并行：线上环境让持有相似价值观的人彼此靠拢，在一定匿名与去中心的保护下更自如地表达，甚至生下男孩这件事可以赋予一位母亲在社交媒体上被崇拜的神奇力量；必要时，用户还会用更中性的词或策略绕开审核，比如将“。这符合网络空间能缓解社会排斥的传统效能，让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被指责的信念找到被接纳的场域。

这一现象由此显示出数字灵性的双面性：它既反映也重组了社会更广泛的希望与焦虑。灵性常以个人追寻为起点，却在平台上演化为维持某些价值与规范的集体力量。也正因为如此，它提出了重要的伦理与社会问题，当平台让相同愿望的人彼此联结时，也可能延续对性别平等造成伤害的文化价值。重男轻女偏好所带来的长期后果，包括对女性的身体与社会性伤害，均已有大量研究予以揭示。

▲来源：小红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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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把“接男宝”只当作“迷信”或“落后”都过于粗糙，我将它理解成是一场被平台文化和数字技术重新编排的社会协商，个人的焦虑与祈愿在此被放大为一种群体的声音。理解这种声音，不是为了简单地批判参与其中的女性，更不是为了为之辩护，而是为了看清制度、文化与技术如何共同塑形我们的愿望与选择。

参考文献

Zhai, H. (2025). Hashtags and Hope: Tracing Chinese Digital Spirituality Through Trend on Xiaohongshu (Rednote). Social Media + Society, 11(3). https://doi.org/10.1177/20563051251369816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2025)

制版编辑：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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