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名士袁枚在《子不语》中记述:“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怪。” 天地之间,存在着许多游离于常理之外的行当,它们遵循着一套外人无法理解的规矩,世代相传,敬畏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缝尸匠,便是其中之一。

这门手艺,缝的是残缺的皮囊,补的是逝者最后的体面。但我们这一行的人都懂,我们真正面对的,是亡魂离去前,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口气。

那口气,可以是平和的,也可以是怨毒的。

而分辨这一切的,就是开工前,尸身头前点上的那三炷香。

01.

我叫刘承,做了四十年的缝尸匠。

这门手艺是爷爷传给我的,铺子不大,就在老城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一块褪了色的“刘氏整仪”的招牌,一挂就是几十年。

我有个徒弟,叫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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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是孤儿,脑子灵光,手也稳,学这门手艺不过三年,就已经有模有样,针线活干得比一些绣娘还细致。

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心不静,不信邪。

他总觉得我挂在嘴边的那些规矩,都是些骗人的封建迷信。

“师傅,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嘀咕,“咱们是靠手艺吃饭,讲的是科学。尸体就是一堆蛋白质和水,哪来那么多道道?”

每当这时,我都会停下手里的活,严厉地看着他。

“小五,你可以不信鬼神,但不能不存敬畏之心。”

“这三炷香,是我们这行当的‘问路石’,是开工前必须要走的流程。它不是点给活人看的,是点给躺着的那位‘主顾’看的。”

我指着工具箱里长短一致的特制线香,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三炷香平平安安烧完,说明主顾走得安详,没留什么念想,咱们可以放心开工。”

“香烧得有快有慢,但只要差距不大,说明主顾虽有牵挂,但并无怨气,咱们小心一些,也能做。”

“可一旦出现‘两短一长’,也就是两边的香烧得飞快,中间那根却烧得极慢,甚至纹丝不动……”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那就说明,这位主顾,怨气冲天,死不瞑目!他的魂,可能就还聚在身体周围,不肯离去。”

“遇到这种情况,无论主家给多少钱,这个活,都绝对不能接!”

“否则,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家破人亡!”

小五嘴上“哦哦”地应着,但从他那不以为然的眼神里,我知道,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掌握了全世界的真理。

却不知,这世上最大的真理,就是承认自己的无知。

我当时只是叹了口气,心想,他没亲身经历过,是不会懂的。

我却没料到,他后来付出的代价,会那般惨重。

02.

大约在小五跟我学的第二年,我们接了一个活。

逝者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寿终正寝,儿孙满堂。老太太是在睡梦中走的,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因为常年卧病,老太太身上长了褥疮,有几处皮肤破损,家人们希望能把老人的身体修补得体面一些,好让她漂漂亮亮地走。

这是个最简单的活。

我带着小五来到主家布置好的灵堂,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当着小五的面,恭恭敬敬地在老太太头前,点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笔直地升腾而起。

三炷香燃烧的速度,几乎一模一样,平平稳稳,不疾不徐。

“看见了么?”我对小五说,“这就是‘平安香’。老人家福寿双全,走得没有半点遗憾。”

小五撇了撇嘴,没说话。

我不再理他,开始专心工作。

缝尸的针,是特制的,有长有短,有直有弯。线,是用浸泡过药酒的棉线,结实且能防腐。

下针之前,要先用烈酒擦拭双手和工具。

我一边操作,一边给小五讲解要点。

“记住,我们的手,不能直接触碰主顾的皮肤,要隔着一层白布。”

“下针要稳,走线要匀,每一针的力道都要一样。我们缝的不是物件,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那一整天,工作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屋子里的气氛虽然悲伤,却很祥和。

完工后,我给老太太整理好仪容,换上寿衣。镜子里,老太太的面容干净整洁,仿佛只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家人们见了,都流着泪对我们千恩万谢。

回去的路上,小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师傅,您说那香有用。我看今天就算不点香,也不会有任何问题。那老太太本来就走得安详。”

我摇了摇头。

“小五,你怎么知道,正是因为我们点了香,表达了敬意,老人家才让我们这么顺利的?”

“顺序不能错。是先有敬畏,才有顺利。而不是因为看似会顺利,就省掉敬畏。”

他听完,又是那副不屑的表情。

“歪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听见了,但没有再和他争辩。

有些道理,说一万遍,不如让他自己摔一跤来得深刻。

03.

没过多久,一个“摔跤”的机会就来了。

那天傍晚,殡仪馆打来电话,说有一具车祸的遗体需要修复。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摩托车出的事,半边脸都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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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五赶到的时候,年轻人的父母正趴在冰冷的停尸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白发人送黑发人,人间至悲,莫过于此。

我叹了口气,上前安慰了几句,便开始准备工作。

依旧是老规矩。

我净了手,在年轻人头前空地上,点燃了三炷香。

这一次,情况和上次完全不同。

香刚点燃,中间那炷香的火苗,“噗”地一下就窜起老高,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而两边的香,火光却很微弱。

青烟不再是笔直向上,而是绕着圈,贴着地面盘旋,久久不散,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小五站在我身后,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我盯着那三炷香,眉头紧锁。

中间的香烧得飞快,两边的却很慢。

这是“急走香”。

说明逝者有急事未了,心中有怨,急着想离开,却又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师傅……这……”小五的声音有些发颤。

“怨气不小。”我沉声说,“他死得太突然,太不甘心。”

“那……那我们还做吗?”

“做。”我点了点头,“香虽然烧得不好,但没有出现大凶之兆。说明主顾只是心中有怨,并非要害人。我们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尊重,就不会有事。”

我让小五用黄纸叠了三个元宝,在香炉里烧了。

嘴里念叨着:“小兄弟,人生一世,终有一别。尘缘已了,莫再强求。我们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让你走得体面些,还望行个方便。”

说来也怪,等元宝烧尽,那三炷香燃烧的速度,竟然慢慢趋于平稳了。

屋子里的那股寒意,也消散了不少。

小五看得眼睛都直了。

整个修复过程,我让他只在旁边看,不许动手。

我每缝一针,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句“得罪了”。

虽然一切顺利,但在缝合年轻人脸颊最后一道伤口时,我手中的缝针,毫无征兆地,“啪”的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主顾在提醒我,他的怨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立刻停手,换了新针,重新焚香祷告,才敢继续。

收工之后,我累出了一身冷汗。

回去的路上,小五一言不发,脸色煞白。

我知道,他被吓到了。

“现在,你还觉得那些规矩是没用的吗?”我问他。

他沉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能……只是巧合吧。”

我听完,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孩子,心性太傲,已经不是道理能说通的了。

我当时就有一种预感,他迟早要在这上面,栽一个天大的跟头。

04.

那个跟头,很快就来了。

冬月的一天,我老家的叔公过世,我必须得回去奔丧,至少要离开三四天。

临走前,我把铺子交给小五看管。

我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这几天若有普通的入殓整仪的活,他可以做。但若是遇到需要缝合修复的,一概不许接,必须等我回来。

“尤其是那些横死的、凶死的,无论对方给多少钱,你都不能碰!记住了吗?”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记住了师傅,您就放心吧。”

他答应得倒是很爽快。

可我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以为然。

我心里不踏实,临上车前,又把他拉到一边,把声音压到最低。

“小五,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推不掉的活,你一定要记住,先点香!”

“只要看到‘两短一长’,立马掉头就走,钱一分都不能要!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师傅您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我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在心里叹息。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一个人的劫数若是到了,旁人是拦不住的。

我走了之后的第三天,铺子里来了一桩大生意。

来的是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气场十足,一看就不好惹。

他们用担架抬来一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领头的人直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我们老板的独生子,跳楼死的,摔得不成人形了。”

“明天就要火化,今天必须给修复好,要跟生前一模一样。”

“这里是五万块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五万。”

十万块!

我们这行,做一个最复杂的活,撑死也就一两万。

十万块,是我和小五师徒俩,辛辛苦苦干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小五当场就傻眼了。

他被那个数字砸得晕头转向,几乎忘了我的所有嘱咐。

他下意识地就想答应,但话到嘴边,还是想起了我的警告。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得先看看。”

他掀开白布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血肉模糊,骨骼尽碎。

这活的难度,超出了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

他心里打了退堂鼓。

但领头的那个壮汉,看出了他的犹豫,冷笑一声,又拿出一个同样厚的牛皮纸袋,拍在第一个上面。

“二十万。”

“做,还是不做?”

小五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那晃眼的二十万。

师傅的警告?那些神神叨叨的规矩?

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做!”

他咬着牙,接下了这个活。

05.

送走了那几个壮汉,小五一个人站在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前,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准备工具。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不知怎么,我临走前那张严肃的脸,突然浮现在他眼前。

“先点香!看到‘两短一长’,立马掉头就走!”

他心里咯噔一下。

“都答应了,看看也无妨,就当是求个心安。”

他这么想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尸体的头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三炷香。

左右两边的两炷香,像是被浇了油一样,火头猛窜,香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向下燃烧。

而中间的那一根,火苗却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香身……竟然毫无变化!

短短半分钟,两边的香就烧掉了一大截。

而中间那根,还是原来的长度。

两短一长!

和我描述过的,最凶险的征兆,一模一样!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小五的脚底板,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铺子里的灯光,似乎也变得昏暗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腥甜。

他想起我的话,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目光,扫过了桌上那二十万现金。

厚厚的两大摞,像是有魔力一样,死死地吸住了他的眼球。

“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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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响起。

“不就是香烧得不一样吗?也许是香受潮了,也许是风向的问题……哪有那么多鬼鬼神神!”

“二十万啊!有了这笔钱,还做什么缝尸匠?可以去城里买个小房子,娶个媳服,过好日子了!”

贪婪,像一头猛兽,瞬间吞噬了理智和恐惧。

“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小五恶向胆边生,一把拔掉那三炷香,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他给自己壮着胆,拿起针线,开始动手。

他不知道,当他碾灭那三炷香的时候,就已经给自己,关上了最后一扇逃生的大门。

我从老家奔丧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

刚到巷子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从我的铺子里飘出来。

我心里一沉,暗道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铺子的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我差点瘫倒在地。

屋子里一片狼藉,工具扔得到处都是。

那具跳楼的尸体,还躺在门板上,只缝了几针,伤口处却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而我的徒弟小五,正蜷缩在墙角,浑身筛糠一样地发抖。

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更恐怖的是,他的双手,从手腕到指尖,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像是被针缝过的黑色线痕!

那些黑线,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他的皮肤下,缓缓地蠕动!

“师傅……师傅……”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救我……师傅,救救我啊!”

他嚎啕大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我蹲下身,抓住他的手腕。

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我的指尖,直冲心底。

我看着他手上那些诡异的黑线,又看了看门板上那具怨气冲天的尸体,什么都明白了。

“你……你还是动手了?”我声音发颤。

“我错了……师傅……我鬼迷心窍……我点了香,是‘两短一长’……我不该贪财啊……”

他泣不成声,把事情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心痛如绞。

“孽障啊!”

“师傅,我感觉……我的血都快冷了……那些线……那些线好像要钻进我的心里去了……”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叹了一口气,扶起了他。

事已至此,再打再骂,也于事无补了。

“师傅,您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他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沉吟了许久。

我缓缓开口,声音无比沉重:

“怨气入体,缝魂缠身……这是大忌。”

“想活命,办法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