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学者俞樾在《茶香室丛钞》中曾记:“吴俗,有赊刀者,一刀售数十钱,买者与之约,至某岁某月,米价若干,乃输钱。届期,米价不符,则不取值,亦不更索。其人或数十年一至,必验。俗呼为‘卜刀’。”

这种古老的行当,看似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

然而,有些东西,只是换了种方式,潜伏在时代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着那些不信邪的人。

01.

李老四就不信邪。

他是城郊结合部搞小型工程的包工头,手下管着十几个工人,不大不小也算个老板。

他信的是合同,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是酒桌上你来我往的交情。

至于鬼神之说,他向来嗤之以鼻。

那天中午,天阴沉得厉害,乌云压着房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老四刚在工地骂完一个偷懒的工人,开着他的二手大众回镇上,准备找个小饭馆对付一口。

车刚停稳,他就看见了路边那个奇怪的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对襟衫,脚下是一双布鞋,与周围穿着T恤短裤的现代人格格不入。

他身边立着一根油光锃亮的竹竿,上面挂着三五把刀具,有菜刀,有剔骨刀,刀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股子森冷的寒气。

是赊刀人。

李老四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自嘲地笑了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老掉牙的骗子。

他本想直接走开,但那老头却像知道他要来一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老板,看刀吗?”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老四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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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把最宽的菜刀,入手极沉,钢口极好,刀背厚实,一看就是好料子。

“这刀怎么卖?”李老四问。

赊刀人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二百?”李老四皱了皱眉,这价格可不便宜。

赊刀人摇了摇头。

“两千?”李老四乐了,“你这刀是金子打的?”

赊刀人还是摇头,缓缓开口:“刀,不收钱。”

“不收钱?”李

老四更觉得可笑了,“做慈善啊?”

“刀可以先拿走。”赊刀人慢悠悠地说,“钱,等我的谶语应验了,再来收。”

“谶语?哈哈,”李老四笑出了声,“行啊,你说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赊刀人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镇子的方向,像是能看穿那些砖墙水泥。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水无源,有山无根。”

“人不出门,财源滚滚。”

李老四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都什么跟什么?谜语人?

“什么意思?”

赊刀人却不再解释,只是说:“言尽于此。这把刀,你若要,就拿去。等这十六个字应验了,我再来镇上,到时候,你付我两百块钱。”

李老四看着他那副故作高深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装神弄鬼的。

“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应验法!”

他抓起那把菜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觉得,这老头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个记性不好的傻子。等他再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没看到,在他身后,那赊刀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老四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那把菜刀确实是把好刀,他老婆用了都赞不绝口,切肉砍骨头,干净利落。

李老四的工程队接了个新活,给一个小区做外墙翻新,工期紧,利润高,他整天泡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

酒桌上,他偶尔会把“赊刀人”的故事当成一个笑话讲给朋友们听。

“……就那四句屁话,‘有水无源,有山无根’,你们说可笑不可笑?还‘人不出门,财源滚滚’,人都不出门了,谁给我送钱?天上掉馅饼啊?”

朋友们哄堂大笑。

“四哥,你这就是被人耍了,白得一把好刀!”

“就是,现在骗子花样真多,还玩起复古了!”

李老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得意。

“所以说,别信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人呐,就得脚踏实地!”

他坚信自己是这个时代的主人,一个唯物主义者,一个靠双手和头脑打拼的实在人。

那四句谶语,不过是江湖骗子用来唬人的鬼话罢了。

他老婆倒是提过两次。

“老四,那卖刀的老头说的话,我怎么听着心里毛毛的?”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李老四眼睛一瞪,“封建迷信!再说了,白拿一把两百块的刀,有什么不好?”

老婆见他发火,也不敢再多嘴。

时间进入了冬天,天气越来越冷。

电视新闻里开始播放一些来自远方的消息,说某个地方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肺炎,会传染。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

镇上的人们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打牌,喝酒,串门。

李老四的工程也接近了尾声,他正盘算着拿到尾款,给工人们发了工资,今年能过个肥年。

但空气中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变得紧张起来。

03.

变化是从手机上开始的。

各种微信群里,开始疯传一些视频和文章,内容越来越吓人。

镇上的人们开始半信半疑地戴上了口罩。

药店的口罩和酒精,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

李老四对此嗤之以鼻。

“瞎起哄!还能传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他对工人们说,“都给我好好干活,别一天到晚看手机,自己吓自己!”

然而,没过几天,镇政府的大喇叭响了。

通知所有人,没事不要出门,取消一切聚集活动。

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李老四的工程尾款,也被甲方以“公司暂时无法办公”为由,拖延了。

他开始有点烦躁。

又过了一个星期,一辆顶着红蓝警灯的车开进了镇子,停在了镇口。

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封了。

整个镇子,像一个巨大的笼子,被彻底封锁了。

李老四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

日子彻底变了。

人们被困在家里,不能出门。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新鲜,每天在家里刷手机,看电视。

但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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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成了最大的问题。超市关门,菜市场关闭。

社区开始组织团购,每天由志愿者配送。

家家户户的饮用水,也从以前去井里打,或者用自来水,变成了团购大桶的纯净水。

一桶桶蓝色的塑料桶,像小山一样堆在每栋楼的楼下,再由住户自己搬上楼。

李老四看着送水工把水送到楼下,然后离开,他忽然觉得,这水,好像没有源头。

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楼下。

有水无源。

一个念头,像电一样,猛地击中了他的大脑。

他打了个哆嗦。

不可能,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拼命地摇头,想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但更诡异的事情还在后面。

因为不能出门,所有人的生活都依赖于网购和快递。

吃的,穿的,用的,全都通过一个个包裹,送到小区门口的指定货架上。

每天,货架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

人们取回快递,拆开包装,纸箱子就随手扔在门口的角落里。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清洁工来收。

那些被压扁、被撕开的纸箱子,越堆越多,在每家每户的门口,都形成了一座座黄色的、没有根基的小山。

有山无根。

李老四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纸箱子,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

这……这也是巧合?

他老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停地在微信群里收款,记账。

她成了小区的团购“团长”。

帮邻居们联系货源,统计订单,再联系物流。

虽然很辛苦,但也能赚一些差价。

邻里们被困在家,花钱的欲望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无聊,更加热衷于买买买。

他老婆的手机里,收款提示音“叮咚叮咚”地响个不停。

一天下来,竟然比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一个月赚得还多。

人不出门,财源滚滚。

李老四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家里的桶装水,看着门口的纸箱山,听着老婆手机里不断进账的声音……

赊刀人的那四句话,十六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

应验了。

全都应验了!

04.

封锁持续了两个多月。

当人们终于可以走出家门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个样。

李老四的工程队解散了,工人们都回了老家。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只能靠老婆做社区团购赚的钱维持生活。

他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包工头,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时常带着一丝惊恐。

他怕。

他怕那个赊刀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什么时候出现,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拿那把刀,为什么要跟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打那个赌。

他每天都活在一种煎熬之中。

夏天过去,秋天来临。

就在李老四觉得那个人可能不会再来,或者已经把他忘了的时候。

他来了。

还是那个十字路口,还是那身靛蓝色的对襟衫,还是那根油光锃亮的竹竿。

赊刀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几个月前开始,就从未离开过。

李老四的一个朋友在街上看到了他,立马打电话通知了李老四。

李老四拿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咬了咬牙,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揣进口袋,开车去了镇上。

他要把钱给那个人,然后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当他看到赊刀人的那一刻,所有的勇气和决心,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有恐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几句鬼话,就能预知未来?

凭什么自己就要像个傻子一样,乖乖地把钱奉上?

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吗?承认自己相信了这套封建迷信的鬼把戏?

他李老四的脸,往哪儿搁?

一股执拗的脾气涌了上来。

他走到赊刀人面前,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两百块钱,却没有掏出来。

“你来了。”李老四故作镇定地说。

赊刀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谶语应验了,我来收刀钱。”

“应验?”李老四冷笑一声,“什么应验?那叫疫情,是科学!全世界都一样,跟你那几句鬼话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而已!”

他想用现代的词汇,用“科学”来击垮对方的神秘感。

赊刀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管那叫什么。”他沙哑地说,“我只问你,我说的十六个字,是不是都发生了?”

李老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无法反驳。

“是又怎么样?”他梗着脖子犟道,“巧合!天底下巧合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会给你钱的,你这就是变相的诈骗!”

他把“诈骗”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开始有零星的路人围观,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李老四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丢人的对峙。

“我告诉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说你封建迷信,诈骗钱财!”他开始威胁。

赊刀人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怜悯。

李老四最恨的就是这种眼神。

“你看什么看!滚!”他低吼道。

赊刀人摇了摇头,收起了他的竹竿,转身准备离开。

李老四心里一松,以为自己赢了。

然而,赊刀人走出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我可以不要。”

“但你拿了我的刀,就等于和我结下了因果。你破了规矩,不认账,这因果就断不了。”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融入了人流,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李老四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他赢了吗?

他好像赢了,他没给钱,保住了自己的面子。

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05.

回到家,李老四把这件事跟老婆一说,本想得到一些安慰和支持。

没想到老婆听完,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老四!你……你怎么能赖账呢?”她声音都发颤了,“这种人的钱,你也敢赖?”

“什么这种人那种人!就是个老骗子!”李老四嘴上强硬,心里却有点发虚。

“那他说的怎么那么准?一个字都不差!”

“巧合!都说了是巧合!”李老四烦躁地挥了挥手,“别说了!这事过去了!”

从那天起,李老四家里就开始出一些怪事。

先是家里的灯,总是无缘无故地闪烁,明明刚换了新的灯泡,却还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接着,是到了晚上,总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挠门,又像是有弹珠在天花板上滚动的声音。

可他们家住的是顶楼。

李老四的儿子,刚上小学,半夜里突然开始说胡话,又哭又闹,说床底下有个人,正咧着嘴对他笑。

李老四拿着手电筒把床底照了个底朝天,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但他儿子却吓得再也不敢一个人睡,每天晚上都缩在他们夫妻中间,瑟瑟发抖。

最邪门的是那把菜刀。

明明放在刀架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却会发现它掉在地上。

有一次,刀尖甚至直直地插在地板里,离他老婆的脚,只有不到几厘米的距离。

家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就像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捂住了全家人的口鼻,让人喘不过气。

不到一个星期,李老四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精神萎靡。

他终于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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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遍了镇上所有可能的地方,像个疯子一样,到处寻找那个赊刀人。

终于,在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他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门口,再次见到了他。

赊刀人正坐在石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老四“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大师!大师救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举过头顶。

“大师!我错了!我不该赖您的账!这是两千块钱,不,这是两万!您拿着,您救救我全家!”

赊刀人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狼狈不堪的李老四。

他没有去看那个信封,只是摇了摇头。

“晚了。”

他的声音比这秋雨还要凉。

“钱,现在没用了。”

李老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那怎么办?大师,我求求您,我儿子快不行了,他昨天晚上开始发高烧,医生都查不出原因!”

他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赊刀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老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才缓缓说道:

“你坏了规矩,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那东西,已经跟着你的刀,进了你的家,在你家生了根。”

“想把它请走,难于登天。”

李老四听到这话,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大师,求您指条明路!只要能救我一家,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赊刀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也罢,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只有一个。”